他还是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停了。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怎么说呢,就像有人用最粗糙的木头,非要雕刻出一尊观音像,结果雕成了凶神恶煞的金刚。
粗糙的皮肤上,扑着一层厚得能往下掉渣的白粉,却依旧盖不住下面青黑色的胡茬。
两颊大概是想模仿女子的红晕,抹了两坨红得极不均匀的胭脂,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
嘴唇倒是涂了口脂,只是技术堪忧,边缘画得歪歪扭扭,血盆大口一般。
最让李钰眼角抽搐的,是那两道眉毛。
眉毛本身又粗又黑,极具男性特征,却硬生生被人用眉钳修成了两道细细的柳叶眉。
那拙劣的手艺,让眉毛周围留下了一圈没刮干净的眉根,看上去就像两条毛毛虫趴在了脸上,滑稽中又透着一丝诡异的惊悚。
配上那双努力想挤出媚意,却因眼角细纹而显得有些狰狞的眼睛,和那个硕大且不断滚动的喉结……
一个纯爷们。
一个中天位的高手。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不良人天罡校尉。
他居然……化着如此感天动地的妆!还修了这么有想法的眉毛!
这视觉冲击力,比当年袁天罡一拳把他打到吐血,还要猛烈十倍。
李钰感觉自己那颗经过一年血火淬炼,早已坚如磐石的道心,在这一刻,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惊蛰”那熟悉的冰凉触感顺着掌心传来,才让他那翻江倒海的胃和差点当场失控的表情,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怎么样,殿下?”
上官云雀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张脸的杀伤力,反而得意地歪着头,对着水面倒影左顾右盼,眨了眨那双他自认为能滴出水来的眼睛,声音软糯地问道。
“奴家的这张脸,还算对得起您吧?”
他似乎将李钰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沉默,当成了一种惊为天人的震撼。
李钰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粗鄙之语,却发现没有一个词能精准地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还好。”
“只是还好吗?”
上官云雀似乎有些不满,伸出兰花指,轻轻拂过自己那涂着厚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奴家这张脸,可是每天都要用晨露和花瓣保养的呢,可金贵了。”
李钰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他决定立刻、马上,结束这个能让他折寿二十年的话题。
“上官云雀。”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平淡,而是恢复了在藏兵谷中,面对袁天罡时的那种冷硬与平稳。
“嗯?”
上官云雀应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正欲再说些什么。
“出了藏兵谷,便再没有九殿下。”
李钰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蹲在溪边的上官云雀。
正午的阳光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那张精心修饰过的滑稽脸庞,完全笼罩其中。
溪水潺潺,鸟鸣依旧,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在瞬间凝固了。
“以后,叫我公子。”
石室里的书,是道理。
手中的刀,是工具。
而名字,是一个人在这世间立足的第一个身份,第一面旗帜。
他不要那个被袁天罡强加,用来承载复国大梦的“殿下”之名。
他要用回那个三百年前,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赐予他的身份。
李钰,字启明。
上官云雀脸上那矫揉造作的媚笑,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努力挤出水波的眼睛,收敛了所有媚意和轻浮,变得清明而锐利,像鹰隼一般。
他清晰地看到,眼前的少年,那双倒映不出半点光亮的眸子,平静得宛如深渊。
那不是商量。
是命令。
一个刚刚脱离不良帅羽翼的雏鹰,对他这个监护者,对他这条来自袁天罡的“锁链”,发出的第一声……不,不是啼鸣。
是宣告。
有趣。
真是太有趣了。
上官云雀眼中的锐利一闪而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又恢复了那副媚眼如丝的模样,夸张地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李钰,盈盈一拜。
那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