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比起这份继承来的悲伤,一种更庞大,对时光无情的恐惧与茫然,瞬间攥住了他的灵魂,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三百年,沧海都能变桑田了。
我睡了一觉,直接睡成了活化石?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刺目的光线,如一柄烧红的利剑,撕裂了笼罩他三百年的永恒黑暗。
光芒涌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刺痛的双眼。
那口封印了他三个世纪的玄冰棺,那厚重得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棺盖,正在被一股巨力缓缓推开。
一个身穿纯黑劲装的高大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静静地伫立在棺外,俯视着他。
光线从洞顶的缝隙投下,在那人脸上狰狞的青铜恶鬼面具上,反射出冷硬而残酷的光泽。
是他。
那个男人。
那个三百年前,如同鬼魅般站在他便宜老爹身后的影子。
李钰缓缓坐起身,冰冷坚硬的棺底触感无比真实。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套质地不明的白色丝衣,触感清凉,而自己的身体,确实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
他抬起头,迎上了那双面具后透出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三百年前那般古井无波,仿佛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漠然。
此刻那里面翻涌着……风暴。
一种混杂着荒谬、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压抑了三个世纪的狂喜与震撼。
不良人天魁星,袁天罡的身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僵硬。
他那只永远戴着黑色皮质手套,曾掐算过无数天机,拨弄过无数王侯将相命运的手,此刻竟在身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三百年来,他每隔十年,便会来此一次。
他来此检查玄冰棺的封印,来此感受那缕属于大唐若有若无最后的龙气。
他隔着冰冷的棺壁,看过棺中婴儿的沉睡,看过棺中孩童的安详,看过棺中少年的静谧。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一场他为大唐国运布下最绝望也最渺茫的豪赌。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直到他自己这副不死的躯体也化为尘土,这座冰棺都不会再有开启之日。
可现在。
棺中的人醒了。
在他算出李唐龙气即将彻底断绝的第三百年,他自己醒了。
这不是天意。
这是超越了天意的……神迹!
下一刻。
在李钰写满惊愕的注视下,这个三百年前让他感到本能恐惧与不祥的男人,这个浑身散发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活着的幽魂。
“噗通”一声。
单膝跪地。
那动作干脆利落,沉重的膝盖砸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仿佛整座山谷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不良人,天魁星,袁天罡。”
“参见……九殿下。”
李钰彻底懵了。
这一连串的冲击,比当年泥头车撞在他脸上时还要猛烈一万倍。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将头颅深深埋下的恶鬼面具人,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袁天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状态,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早已褪色的明黄色丝绸包裹的物事,高高举起,双手呈上。
丝绸被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龙纹,历经三百年的时光,非但没有丝毫黯淡,反而因为常年被人贴身收藏、日夜摩挲,透出一种温润如水的包浆光泽。
李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玉佩。
入手是一股奇异的暖意。
这股暖意顺着他的掌心,迅速流遍全身,瞬间驱散了玄冰棺残留在他骨髓深处最后一丝寒气,就连他那刚刚苏醒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这是……”
李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同样沙哑得厉害。
“此乃……长孙皇后殿下,您的母亲,留给您的遗物。”
袁天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
“二百九十六年前,她离世前,将此玉佩交予臣,嘱托臣……若有您醒来之日,务必亲手交还。”
母亲……遗物……
李钰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个三百年前抱着他,泪水滚烫的温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