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我要离开彭荷镇
    直到解完一道数学题,俞凤抬头,她没看席铮,目光越过桌角,望向阁楼的那扇窗。

    一扇小小的窗口。

    视线尽头,薄雾缠绕峰峦,金光穿云破日,那遥远盛大的琥珀色,像神明洒向人间。

    “我要离开彭荷镇。”俞凤说。

    “……”

    轻轻一句,让嬉皮笑脸的席铮瞬间沉默。

    离开彭荷镇。

    活了二十年了,他从没有这样想过。

    彭荷镇的雾,彭河的泥,这里的所有的一切,早成了他骨头里的东西。

    席铮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

    俞凤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如同隔着千山万水看他,“爱不爱的有什么关系,只要它能把我带出去,不是烂在这里。”

    “……”

    席铮愣在原地。

    所有调侃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

    看着她眼底的执拗,那是个他从没有过、也几乎无法理解的狠劲儿。

    “我一定会走出去,”俞凤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干干净净。

    这四个字在席铮心里放了一枪。

    这想法简直很傻很天真啊,他俩都在烂泥里活着打滚,她却还想“干干净净”?

    席铮喉结滚动了一下。

    “书上说,我们的目标是穿过沼泽,不是对付每一条鳄鱼。”俞凤又说。

    “……”

    席铮轻嗤一声。

    读书人骂人都不带脏字。

    他再没文化也知道,什么沼泽什么鳄鱼,就是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呗。

    他头一歪,摸向裤兜打火机。

    “席铮,人不能自轻自贱。”俞凤直视他的眼睛,顿了下,转身继续做题,不再说话。

    —

    裤兜里,席铮搓砂轮的手一抖。

    人不能自轻自贱。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脑袋瓜子嗡嗡直响。

    她看向他的眼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那种固执、倔强的认真。

    他又想起娘娘庙那根“上上签”。

    前二十年,他活得像条狗,用命换钱,用更脏的手段对付脏事,只要能活下去,还管它什么贱不贱的。

    未来?他没有未来。

    道上混的,谁知道一觉醒来还能不能见到太阳。

    瞧着俞凤的背影,窗口那束阳光落在她发梢,毛茸茸一圈金边,那么近,又那么远。

    原来,烂泥潭里打滚不是命,是选的。除了以命相搏,居然可以有另一条路。

    席铮倒吸一口凉气。

    他被震撼了。

    这丫头心里揣着的世界,比头顶的天还大,就这份心气,真他/妈牛/逼!

    她那不是“装”,是他这种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傲”。

    忽然,一个念头冲进脑子。

    他要护着这份傲,谁也不能玷污!

    席铮退到她背后小床坐下,双臂打直撑起上身,两腿自然懒散分开,闭眼享受地听她写字的沙沙声。

    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也是。

    于是,在一片初秋清晨的寂静中,席铮感觉到心里最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他第一次模糊地看见了“未来”。

    那是个让人上头的“新世界”。

    像那漆黑夜里,前头有一盏灯亮了,哪怕还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有光就够了。

    俞凤就是那盏灯。

    —

    这股兴奋没坚持多久,他心里闷得发慌。

    他配不上她要的“干净”。

    席铮一舔嘴唇,下意识摸出一根烟点上,刚抽一口,烟圈还没吐,眼前腾起个黑影。

    “席铮!”俞凤辫子重重甩下巴上。

    “咋了?”

    他叼着烟,吊儿郎当挑眉瞥她,整个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坐姿,只是尾音分明泄了气,声里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有点虚。

    淡蓝色烟圈倔强升起。

    “给我!”俞凤手一伸,扬声瞪着他。

    席铮仰头看她,压着嗓子痞笑一声。

    见状,俞凤迈前一步,小腿抵住床板,指尖几乎擦过他胸口旧伤,固执勾了勾。

    席铮后腰猛然僵直,胸口起伏变快,手跟断了似的动不了,嘴里那截烟一点点燃烧。

    “烟给我!”她眼神明亮。

    席铮看着她没说话,呼吸越来越重,撑床板的手发紧,两条腿绷得像拉满的弓。

    “自觉点!”俞凤踢床沿示意。

    “……”

    席铮没想到她不躲。

    他注视着她,脚尖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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