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忆起黎登那平静扫视星云庄内部，目光最终不经意掠过他藏身之处的那一瞬。那眼神中，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情感波动——没有好奇，没有厌恶，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那是一种绝对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观察，仿佛他佩嘉不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会害怕会欢笑的活生生的佩盖萨星人，而仅仅是一个……物品，一个需要被记录和分析的数据点，一个存在于他宏伟蓝图角落里的、无关紧要的符号。
“我觉得……他觉得我们……我们所有人，可能都只是他那个‘帝国’、他那些计划里的……棋子……”佩嘉终于将内心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有用的，就放在合适的位置；没用的，或者阻碍的……就可能被……被清理掉……”
佩嘉这番带着哭腔的直觉性诉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星云庄内凝重的空气，也某种程度上，精准地触及了黎登那非人思维模式的核心。在黎登那经由光之国科技、贝利亚因子以及混沌核心共同铸就的超级大脑中，在他那着眼于文明存续、势力平衡的宏观视角下，个体的情感、欲望、甚至生命，有时确实会不可避免地让位于整体的规划、效率以及那冷酷的“最优解”。这种超越了寻常生命共情能力的、近乎神祇般的绝对理性，对于佩嘉这样天性敏感、重视情感联结与社群温暖的种族而言，是比任何直观的暴力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朝仓陆听着佩嘉那充满恐惧的倾诉，看着他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大的寒冰，不断下沉。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与黎登有限的几次接触：在救援现场，黎登的行动精准、高效，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拯救了生命，却似乎缺少了那种源自共情的紧迫与悲伤；在交谈中，他总是冷静地分析利弊，陈述他的“现实道路”，即使提到“弟弟”，那情感也像是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得见，却触摸不到，感受不到温度。这种特质，在对抗强大敌人时或许是极其强大的优势，但在人与人（甚至是不同生命形态）的交往中，却制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距离感和不安。
“不会的，佩嘉，别自己吓自己。”朝仓陆努力压下心头的不适，将瑟瑟发抖的佩嘉整个从影子里抱了出来，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掌轻轻拍打他冰凉的后背，试图用体温驱散他的恐惧。“他虽然……可能思考问题的方式和我们不太一样，显得有点……冷静过头。但他确实救过很多人，也帮过我，记得吗？在几次最危险的时候。他应该不是那种……完全不把生命当回事的人。他建立帝国，不也是为了庇护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吗？”
然而，他的安慰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能听出话语中的不确定和底气不足。黎登的“庇护”是出于何种动机？是真正的悲悯，还是为了积累“资源”和“力量”？他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鸟羽来叶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初步的系统检查，她走到小陆和佩嘉身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她看着在朝仓陆怀中依旧无法停止颤抖的佩嘉，眼神中没有丝毫责备他胆小的意思，反而充满了理解与更深沉的忧虑。
“佩嘉的感觉，未必是错的，小陆。”来叶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警钟一样敲响，“甚至可能，他的直觉比我们所有人的理性分析都更接近真相。黎登这个人，我们对他了解得太少了。他的力量源头‘混沌’是个谜，他的超级智慧是个谜，他那个‘混沌帝国’的真实面貌和最终目的，更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她的目光转向那个依旧在散发微光的金属盒子，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其彻底剖开：“他的思维模式，他的情感反应……莱姆的分析也指出了，与常规生命体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让我们根本无法用常理去揣度他的行为底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每一步都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我们必须万分小心，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这个东西，”她指着那个混沌能量净化装置，“在莱姆完成最全面、最严格、最底层的检测，确认其结构、能量流、内部逻辑以及任何可能隐藏的后门或触发机制都绝对安全之前，绝不能轻易使用。哪怕它看起来能解决眼前的问题，我们也必须抵制住这种诱惑。谁也无法保证，这不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陷阱。”
莱姆的终端适时地发出光芒，机械化的女声带着一种冷静的认同感：“确认。个体‘黎登’的思维模式与情感反应模型，与数据库中绝大多数已知生命形态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偏离。其行为逻辑高度依赖其自行定义的‘宏观效率’与‘秩序构建’。其宣称的‘庇护’理念，其真实动机、可持续性以及对个体生命的重视程度，需基于其长期行为数据进行观察与评估，目前无法得出确定性结论。建议维持最高级别警惕。”
佩嘉的恐惧，像一面清澈而又残酷的镜子，赤裸裸地映照出了黎登身上那非人的、令人极度不安的一面。这份恐惧并非源于主观的恶意揣测，而是源于生命本能对未知、对不可控、对超越理解范畴力量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