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昆仑墟的过程,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没有了归墟教的阻拦,没有了无处不在的阴兵与杀机,甚至连那终年不化的酷寒,似乎都因周天重启而变得温和了几分。穿越那片曾经危机四伏的极北冰原,如今虽依旧荒凉,却少了几分死寂,多了一些风雪本身的纯粹。
一路无话。
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金万贯魂飞魄散,丁逍遥以身合道,化作了维系天地的永恒阵眼。这份悲伤,并非嚎啕大哭所能宣泄,而是沉淀在心底,化作了一种无声的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呼吸。
罗青衣背着依旧昏迷的云梦谣,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步伐很稳,仿佛要将所有的伤痛都踏在脚下。阿莱抱着公输铭的光茧,紧紧跟在她身后,小脸上少了往日的天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韧。林闻枢、陆知简和玄尘子跟在最后,三人皆是沉默,各自消化着内心的波澜。
他们没有返回喧嚣的都市,而是径直去了罗青衣在南方某处深山中的隐秘居所——青衣草堂。
草堂坐落在一片翠绿的山谷之中,背靠苍山,面临清溪,几间竹木搭建的屋舍,一个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昆仑墟的肃杀阴森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是罗青衣研究医道、避世清修的地方,也是此刻团队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舔舐伤口的安宁之所。
将云梦谣小心地安置在静室的床榻上,又将公输铭的光茧置于药圃中央,引动地脉生机缓缓滋养后,罗青衣便开始了她无声的“疗心”过程。
她先是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身体状况。林闻枢感知透支,耳脉受损;陆知简心神损耗过度,元气亏空;玄尘子道基因强行引动业火而略有震荡;阿莱年纪最小,连番惊吓与悲伤也让她心神不稳。即便是罗青衣自己,也因多次极限施针与元炁损耗而内伤不轻。
她默不作声地配药、煎煮。用的是药圃里年份最久、药性最温和的草药,辅以她独门的针灸之术。银针在她指尖跳跃,精准地刺入一个个穴位,疏导着淤积的郁气,修补着受损的经脉。苦涩的药汁被一碗碗端到众人面前,无人拒绝,都默默地喝下。
治疗身体的创伤相对容易,但心灵的创痕,却非药石能医。
林闻枢时常会一个人坐在溪边,望着潺潺流水发呆,那双能聆听万物的耳朵,如今似乎总是下意识地回避着某些声音。陆知简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阅着草堂中有限的藏书,试图从故纸堆中寻找某种答案,或是仅仅为了麻痹自己。玄尘子则在药圃旁打坐,试图通过入定来平复道心的涟漪,但眉宇间那份悲悯与沉重,却挥之不去。
阿莱是最依赖罗青衣的。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罗青衣身边,帮她整理药材,照看药炉,或是默默地坐在公输铭的光茧旁,一坐就是半天。她不再轻易哭泣,但那双大眼睛里,却时常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思。
罗青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过多的言语安慰,只是用行动默默陪伴。她会在大雨滂沱的夜晚,为坐在廊下听雨的林闻枢披上一件外衣;会在陆知简读书至深夜时,默默端去一碗安神的热汤;会在玄尘子打坐时,悄然点燃一支宁神的檀香;更会在阿莱看着光茧发呆时,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传递一丝无声的温暖。
她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去沉淀,去消化。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守护好这片暂时的安宁,确保每个人的身体先恢复过来,为他们提供一个可以安心悲伤、缓慢自愈的港湾。
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静室中的云梦谣,以及药圃中央那土黄色的光茧上。
云梦谣的伤势最是古怪,她并非简单的昏迷,更像是神魂受到了某种奇异的封闭或者说保护,连罗青衣的阎罗针都无法轻易探入。罗青衣每日都会为她施针、喂药,以温和的药力滋养其肉身,等待着那未知的苏醒契机。
而公输铭的光茧,在回到青衣草堂,受到此地充沛生机与罗青衣特意引导的地脉之气滋养后,那土黄色的光芒似乎变得浓郁了一些,茧体也仿佛更加凝实。罗青衣能感觉到,内部那股沉睡的生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壮大。这或许是连日来,唯一一个能让人稍稍感到慰藉的迹象。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阿莱像往常一样,坐在药圃边的石凳上,对着公输铭的光茧低声说着话,说着草堂的日常,说着她对逍遥哥哥的思念。
突然,她停了下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土黄色的光茧表面,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还没等她确认,光茧内部,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
“咔。”
如同雏鸟破壳前,蛋壳上传来的第一声脆响。
阿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