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安宁如同偷来的时光,在相柳之肠这永恒的污秽与黑暗中显得如此奢侈。金万贯与公输铭虽已脱离死境,但尸蛊余毒未清,身体极度虚弱,需要时间调息恢复。云梦谣更是心力交瘁,强行施展“定脉针”、夺取毒液、配制“阴阳化毒丹”,尤其是最后时刻以自身精血和执念引导药性,几乎耗尽了她的所有,此刻连维持坐姿都显得勉强。
丁逍遥将水囊中最后一点清水递给云梦谣,看着她小口啜饮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苍白如纸的侧脸,心中那股混杂着敬意、感激与难以言喻的怜惜再次涌动。方才识海中窥见的那段属于“罗青衣”的沉重过往,让他明白了这份医者仁心背后,是何等惨痛的代价与不屈的执念。
“感觉好些了吗?”丁逍遥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云梦谣微微颔首,将水囊递还,目光扫过正在林闻枢照料下艰难运功逼出余毒的金万贯,以及蜷缩在萧断岳身边、虽然虚弱但呼吸已趋平稳的公输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然而,当她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巫力自行疗伤时,眉心猛地一蹙,一丝痛苦之色掠过脸庞,身体晃了晃,几乎再次软倒。
丁逍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入手处,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单薄身躯传来的冰凉与轻微的颤抖。
“别逞强。”丁逍遥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损耗太重,需立刻调息。我为你护法。”
云梦谣抬眼看他,对上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坚定,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她素来清冷独立,习惯了一个人承担所有,鲜少接受他人如此直接的呵护。但此刻,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对方眼中那纯粹的诚意,让她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有劳丁兄。”她低声道,不再坚持,缓缓闭上双眸,尝试引导体内那如同干涸河床般的气脉。
然而,她心神损耗实在太重,识海因强行承受相柳毒液反噬和催谷“定脉针”而布满了细微的裂痕,此刻稍一凝神,便觉刺痛难当,涣散的意念根本无法有效汇聚,更别提引导元气了。尝试了几次,非但无益,反而额角冷汗涔涔,气息更加紊乱。
丁逍遥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焦急。他知道,云梦谣这种情况,若不及时稳定心神、疏导紊乱的元气,恐会留下难以愈合的道基之伤,甚至影响她未来的巫医之道。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盘膝坐在云梦谣对面,沉声道:“云姑娘,得罪了。你心神损耗过巨,自行调息恐生变故。我以雷元之力,助你疏导气脉,稳定心神。请勿抗拒。”
说罢,他不等云梦谣回应——也知道她此刻无力回应——便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点在她光洁的额心。指尖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云梦谣在他手指触碰到额心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微微一僵,但随即便感受到一股温润醇和、却又隐含着一丝至阳生机的力量,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缓缓流入她枯竭混乱的识海与经脉。
那是丁逍遥刻意压制了狂暴属性、只保留其最本源生机与安抚效用的混沌雷元之力!
这股力量与她自身修炼的、充满草木生机的巫力属性并不冲突,反而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温柔地抚平她识海中的刺痛,梳理着那些紊乱如麻的气脉。那股力量中正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阳刚气息,所过之处,冰寒被驱散,剧痛被缓解,涣散的心神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开始缓缓凝聚。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而亲密的过程,远超寻常的渡气疗伤。等于是丁逍遥暂时接管了她部分身体的控制权,引导着她的生命能量回归正轨。云梦谣能清晰地“看”到,感受到那股属于丁逍遥的力量,在她最脆弱、最隐秘的经脉与识海中流淌,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她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苍白的脸颊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她一生从未与任何异性有过如此深入的气机交融。这种感觉很陌生,带着一丝被窥探的不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
丁逍遥同样心神专注,不敢有丝毫杂念。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一缕雷元,如同雕琢最精美的玉器,在云梦谣复杂的经络网络中穿行,修复着暗伤,点燃着生机。在这个过程中,他更能直观地感受到云梦谣为了救人,究竟付出了何等惨重的代价,那近乎燃烧本源般的损耗,让他心头沉重之余,那份怜惜与敬意也愈发深厚。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通道内,只有金万贯偶尔因逼毒发出的闷哼,以及公输铭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云梦谣原本紊乱的气息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几分,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油尽灯枯的迹象已然消失。她缓缓睁开双眼,正对上丁逍遥那双近在咫尺、充满了关切与询问的眸子。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