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那套从战争年代里总结出来的简单粗暴的“实用主义”逻辑，让他们本能地站在了田雨所代表的“程序正义”的对立面。
赵刚痛苦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他看着天幕上那两个因为理念不同而激烈冲突的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三个还在为李云龙的“粗暴”而叫好的老伙计。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这支军队在从战争转向和平的过程中，所面临的巨大的思想上的阵痛。
田雨追求的是对个体尊严的尊重、是规则、是法度。
这是军队走向正规化、现代化，所必须建立的东西。
而李云龙所坚持的是绝对的权威、是实用主义、是效率至上。
这是他们在残酷的战争年代为了生存、为了胜利而形成的路径依赖。
两者之间没有绝对的对错。
有的只是不同时代背景下的必然的冲突。
而这种冲突几乎是无解的。
晋绥军指挥部里。
楚云飞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天幕上那场激烈的争吵，内心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再一次被刷新了认知。
他从未想过八路军的内部竟然也存在着如此深刻的“法治”与“人治”的矛盾。
作为一个毕业于黄埔军校接受了最正统军事教育的精英。
他的理智让他本能地站在了田雨的那一边。
一支没有法度、全靠长官个人权威来维系的军队在他看来就是土匪，就是军阀，是上不了台面的。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
李云龙那套看似野蛮的、不讲道理的方式在过去的无数次战斗中却又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
这种巨大的矛盾感让他那套引以为傲的、非黑即白的军事哲学体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地看懂过这支军队。
也从来没有真正地看懂过李云龙这个人。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场由家庭矛盾所引发的、深刻的思想碰撞之中时。
天幕之上那争吵的画面缓缓淡去。
旁白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再次响起。
【家庭内部的裂痕尚未弥合。】
【时代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而来。】
话音未落。
画面陡然一转。
不再是李云龙那间充满了争吵的屋子。
而是一座看起来就颇有底蕴的、充满了书香气息的江南小院。
那是田雨的娘家。
然而小院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宁静与祥和。
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几个戴着红袖章、眼神狂热而又偏执的年轻人像一群闯入瓷器店的公牛嚎叫着冲了进来。
他们将墙上挂着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名家字画一把扯下，撕得粉碎。
他们将书架上那些承载着中华数千年文明的、线装的古籍扔在地上，用脚疯狂地践踏。
“打倒反动学术权威！”
“砸烂封建主义的黑窝！”
疯狂的口号声中一个穿着旗袍、气质优雅、看起来就知书达理的老妇人被他们从屋子里粗暴地推了出来。
她因为惊吓过度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妈！”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屋里传来。
天幕的镜头在此刻给了一个特写。
田雨正被两个同样戴着红袖章的女人死死地反剪着双手按在墙上。
她的脸上挂着泪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无助。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被这群疯狂的暴徒砸得稀巴烂。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推倒在地，生死不知。
这一幕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刺进了天幕下每一个人的心脏。
刚刚还在为李云龙的“直男逻辑”而愤愤不平的观众们在看到这一幕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终于明白天幕所说的“时代的阴影”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个讲道理没有任何用处的疯狂的时代。
现实中的李云龙也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天幕上那个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他看着那个被按在墙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妻子。
一股比在战场上被数万敌军包围还要深沉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天幕之上一行全新的、充满了煽动性与悬念的标题缓缓浮现。
那字体是血红色的。
像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