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那行带着颤音的问句，悬浮在冰冷的抢救室上空。
赵刚，还趴在病床边。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长时间哭泣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李云龙那只，他正紧紧握住的手。
刚才，就在刚才。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只一直如同冰块般，没有任何知觉的手，手指，似乎，轻轻地，勾了他的掌心一下。
那力道，很微弱。
微弱得，像一片羽毛的拂动，像一阵风的叹息。
微弱到，他甚至怀疑，那只是自己因为过度悲伤，而产生的错觉。
他屏住了呼吸。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只能听到，自己那颗因为紧张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发出的，“砰、砰、砰”的，擂鼓般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动静。
那只手，依旧冰冷，僵硬。
赵刚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怎么可能呢……*
他正准备，再次将脸埋进那无尽的悲伤之中。
忽然。
他身旁的监护仪，那一直发出单调“滴——滴——”声的机器，节奏，毫无征兆地，变了。
那条原本已经平缓得，近乎一条直线的心电图曲线，毫无预兆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那一下，跳动的幅度，很小。
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跳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老军医，第一个发现了这个变化。
他几乎是扑到了监护仪前，俯下身，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贴在了冰冷的屏幕上。
他的眼睛，睁得巨大，像是要将那条曲线，看穿。
曲线，在短暂的跳动之后，又恢复了平缓。
但老军医的脸上，却没有了之前的绝望。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那个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呆住的赵刚，用一种，压抑着巨大狂喜的，颤抖的声音，吼道。
“有反应！”
“他有反应了！赵政委！”
“继续！请您，继续！”
赵刚，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再次，握紧了李云龙的手。
他看着病床上，那张依旧灰败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那些金戈铁马的，豪情万丈的过往，似乎，已经说尽了。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是，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李云龙那张，因为病痛而消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脸。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老李……”
他的声音，不再激动，也不再悲伤。
他只是，用一种，最平淡的，像是在拉家常的语气，缓缓地，开口。
“你这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可我知道，你心里，最怕的，是什么。”
“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窝囊。”
“你怕自己，不能死在冲锋的路上。你怕自己，不能死在敌人的炮火下。”
“你怕，自己会像个普通人一样，老死在病床上。”
“老李，你听着。”
他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你，就是个窝囊废。”
“一个，被时代，被病痛，打倒的，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你听见了吗？”
“你甘心吗？”
他的话，像一把小锤，不重，却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抢救室外。
孔捷，扔掉了手里的烟头，用那双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丁伟，也停止了踱步，他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但那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田雨，也站起了身。
她走到门前，将耳朵，轻轻地，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他们在等。
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一个，宣判。
抢救室里。
赵刚，说完那句话，便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监护仪上，那条心电图曲线，再次，向上，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一次，幅度，要大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