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那死而不倒的身影,那三百顶沾着血与土的军帽,还在天幕之下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反复冲刷。
悲壮的余韵,如同沉闷的钟鸣,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回荡。
独立团的驻地里。
李云龙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两只碗,一坛已经空了的酒。
他没有再喝,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么坐着,看着远处那轮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夕阳,一看,就是一下午。
赵刚默默地,给他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棉衣。
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天幕之上,那行【英雄已逝,英魂永存】的黑白字迹,终于,缓缓淡去。
黑暗,笼罩了片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曝光”,已经结束的时候。
画面,再次,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再是李家坡那片被炮火反复翻耕过的,满目疮痍的黄土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巍峨的群山。
山势,险峻,陡峭。
山峰,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插云霄。
整个画面,都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冰冷的色调。
阴沉的铅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从天上掉下来。
呼啸的山风,卷着枯叶与砂石,在山谷间穿行,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凄厉的声响。
天幕的镜头,开始缓缓地,向着其中最高,也最险峻的一座主峰,不断拉近。
那座山峰,形状极为奇特,顶端,像一个被巨人劈开的,天然形成的巨大棋盘。
在山脚下,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出现在镜头之中。
石碑上,刻着三个古朴,而又充满了某种肃杀之气的篆字。
狼牙山。
看到这两个字,许多人的心,都下意识地,咯噔了一下。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善地。
镜头的视角,开始不断向上攀升。
越过几乎垂直的,如同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
穿过山间那缭绕不散的,如同亡魂般的云雾。
最终,画面,停在了主峰棋盘坨的顶端。
在那里,五个瘦削的,但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他们穿着八路军的军装,那身灰布军装,早已被磨得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
他们的脚下,散落着打空了的弹壳,和拉了弦的手榴弹木柄。
很显然,他们的弹药,已经耗尽。
他们的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
他们的前方,是黑压压的,如同蚂蚁般,正从四面八方,呐喊着,向上攀爬的,日军。
镜头,没有给这五个人任何正脸的特写。
只是从他们的背后,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的视角,远远地,拍摄着。
他们没有后退。
他们也没有交谈。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成一排,像五尊与山岩融为一体的雕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扼守着身后那片,除了死亡,一无所有的悬崖。
他们的身影,在巨大的,险峻的山峦映衬下,显得那么的,渺小。
却又那么的,伟岸。
一种难以言喻的,比之前张大彪单人独骑,更加广阔,更加深沉的悲壮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独立团的院子里。
李云龙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一直没什么焦距的,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天幕上那五个背影时,似乎,有了一丝变化。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拿起桌上的酒碗,放到嘴边,却忘了喝。
他只是那么看着,看着那五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不知名的战友。
许久,他才低声地,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身旁的赵刚,嘟囔了一句。
“这又是哪个部队的兵?”
“怎么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3—5—8团阵地。
楚云飞,第一时间,走到了墙边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
很快,他就找到了“狼牙山”的位置。
他看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上那险恶的地形。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方立功,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