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年过去。
秦川三十七岁。
时间在“长城站”这种地方，过得既快又慢。快的是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任务，慢的是每一次实验数据等待时的煎熬。
月球，“广寒宫”船坞。
巨大的真空船坞里，第一艘方舟级星舰“先驱号”的外部主体结构已经基本完工。
它的尺寸超出了人类历史上任何的人造物，从“广寒宫”的生活区望过去，甚至会遮蔽住一部分星空。
无数工程机器人和穿着笨重宇航服的工程师，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外部模块焊接和检测工作。
“三号引擎接口的能量传导效率，比理论值低了0.8%。问题出在哪里？”
秦川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到每一个人的头盔里。他正悬浮在“先驱号”巨大的引擎喷口附近，手里拿着一个数据终端，屏幕上是复杂的能量流图。
“秦总，我们检查了所有的超导缆线，都没有发现物理损伤。”动力系统工程组的组长陈海回复道，“材料分析小组也对缆线样本做了检测，没有发现衰减问题。”
“那就是接口的拓扑结构有问题。”秦川的目光扫过数据终端，“能量在通过接口的几何拐点时，发生了微量的子空间泄露。”
“子空间泄露？”陈海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可是我们的设计完全是按照您的理论模型来的。”
“模型是理想化的。工程是现实的。”秦川的声音很平静，“把接口的实时扫描数据传给我。林薇，你那边准备一下，建立一个新的模型，重新计算一下测地线方程。”
“收到。”林薇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她正在船坞的另一个区域，负责安装引力传感器阵列。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工作日常。秦川负责宏观的理论指导和问题判断，林薇负责将他的想法转化为严谨的数学模型和可执行的方案。
“秦总，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重新设计接口的内部结构？”陈海问。
“不用。那样太浪费时间。”秦川说，“在接口内壁，用高能激光蚀刻一组补偿曲率的几何阵列。参数林薇会发给你。记住，精度要求是纳米级。”
“纳米级？在这几百米长的管道里？”陈海的语气里满是为难。
“有问题吗？”
“……没有，秦总。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结束了现场的工作，秦川回到“广寒宫”的指挥中心。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蜂巢，上千名科研人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爸。”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秦川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连体工作服的女孩正朝他跑来。女孩大约十岁，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
是秦星语。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秦川蹲下身，帮女儿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想你了嘛。奶奶说你今天会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你。”秦星语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爸爸身上脏。”
“不脏，是星星的味道。”星语笑着说。
秦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这两年，他和林薇的工作重心都在月球，一个月最多只能回地球一次。女儿大部分时间都跟着奶奶生活在“长城站”的家属区。
他很清楚，自己亏欠了女儿太多。
“妈妈呢？”星语在他怀里问。
“妈妈还在忙，我们等她一会儿。”秦川抱着女儿，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那颗蔚无比美丽的蔚蓝色星球。
“爸爸，地球真好看。”星语趴在窗户上，小声说。
“是啊。”
“我们以后，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秦川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儿这个问题。“先驱号”的航程，是以百年，甚至千年为单位计算的。对于第一批登上这艘船的人来说，地球，将永远成为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不会的。”秦川摸了摸女儿的头，“爸爸和妈妈正在努力，造一艘能回家的船。”
“真的吗？”
“真的。”
他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那个关于苏洛的久远约定，又一次浮现出来。
他不仅要为女儿这一代人，建造一艘可以远航的方舟。他还要为自己，为苏洛，也为所有对地球故土还有眷恋的人，留下一条回家的路。
这时，林薇也结束了工作，走了过来。
“妈妈！”星语看到她，高兴地扑了过去。
林薇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妈妈了没有？”
“想了！”
一家三口站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地球。这一幕很温馨，但也带着一种离别的伤感。
“走吧，我们回地球。”秦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