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里灯火通明,巨大的移动式照明设备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开拓者们已经搭建起了几十个银白色的充气式居住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社区雏形。
空气里飘散着食物加热后的香气,那是基地的中央厨房在为所有人准备晚餐。
苏洛的归来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所有人都沉浸在建设新家园的忙碌和兴奋中。
她默默地走回分配给自己的那个小小的居住舱,那是一个只有不到十平米的标准单人间,里面除了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子,就再没有别的东西。
她没有去食堂吃饭,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只是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想让自己睡过去。
但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秦川那张苍老的,戴着氧气面罩的脸。还有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宣告着一切终结的直线。
“咚咚咚。”舱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苏洛没有动,她不想见任何人。
“苏洛,是我,林薇。”门外传来了林薇的声音,“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我知道你没去食堂。”
苏洛还是没有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了密码锁被从外部权限打开的声音。林薇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一份简单的营养餐,还有一杯热牛奶。
“吃点吧。”林薇把餐盘放在桌子上,声音很轻,“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苏洛从被子里探出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林薇的语气强硬,她把那杯热牛奶递到苏洛面前,“这是命令。秦川走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提到秦川的名字,苏洛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林薇,这个同样爱了秦川一辈子的女人。她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和悲伤,但她的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
苏洛接过了那杯牛奶,捧在手心里。牛奶的温度,通过掌心传递到她的身体里。
“谢谢。”她小声说。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林薇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两个女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过了很久,苏洛才开口问。
林薇摇了摇头。“不痛苦。医生说,他是在深度睡眠中走的。他最后看到的应该是你。”
苏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都跟我说了。”林薇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星空,轻声说,“关于你们小时候的事,关于那个天文台的约定,关于那本笔记本。”
“他说,你才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坐标。”
“苏洛,”林薇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嫉妒你。”
“嫉妒我?”
“是啊。”林薇苦笑了一下,“我嫉妒你,能在他心里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我嫉妒你,能让他用一生的时间去等待。”
“我陪了他五十年。我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我看着他为了那个虚无缥缥缈的‘量子之桥’,燃烧自己所有的生命。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没有你,他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但是后来,我明白了。”
“如果没有你,也就没有现在的他了。是你,给了他所有的动力,也成就了他所有的伟大。”
“所以,我不嫉妒了。”林薇看着苏洛,眼神很真诚,“我甚至有点感谢你。”
“感谢你,让我有机会能陪着这样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走完他那段最孤独,也最辉煌的路。”
苏洛看着林薇,看着她那张因为岁月而不再年轻的脸。
“对不起。”苏洛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林薇摇了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他那个傻瓜。”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都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久。
林薇给苏洛讲了很多,很多关于秦川这几十年的故事。
她讲他如何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情况下,力排众议,坚持“量子之桥”的项目。
她讲他如何在实验室里,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到极致。
她也讲他如何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那块屏幕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苏洛则给林薇讲了她和秦川小时候的那些糗事。
她讲秦川小时候有多笨,连橘子都剥不好。
她讲他有多胆小,不敢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不敢去抓河里的小鱼。
她也讲他有多倔强,为了一个约定,可以追着她的车跑出好几里地,直到摔倒在地上。
她们把属于秦川的,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