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教授的追悼会,在“方舟计划”地下基地的中央大礼堂举行。
礼堂的设计庄严肃穆,穹顶是模拟的深蓝色夜空,上面点缀着微光。
没有哀乐,只有一阵阵低沉的回响在巨大的空间里盘旋,那是用李教授生前最喜欢的一首古典交响曲的频谱转化而成的。
礼堂里坐满了人,却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穿着深色的制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方舟计划”所有部门的负责人都到场了,科学顾问委员会的成员们坐在第一排,他们大多是和李教授同辈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军方的将领们坐在另一侧,肩上的将星在柔和的灯光下,也显得黯淡。
秦川坐在轮椅上,被林薇推着,从侧门安静地进入,停在了礼堂最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已经快七十五岁了。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前方巨大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李教授生前的照片。
有他年轻时在大学课堂上,意气风发地讲着广义相对论的照片。
有他中年时,在“方舟计划”的启动仪式上,代表全体科学家庄严宣誓的照片。
也有他老年时,在“量子之桥”项目第一次成功后,激动得老泪纵横,紧紧握着自己学生的手的照片。
秦川看着那一张张照片,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赵老师。那个脾气火爆,却用最严厉的方式为他推开物理学大门的小镇教师。他走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却用最笨拙的行动支撑着他所有梦想的男人。他也走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总是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把所有的爱都缝进一针一线里的女人。她也走了。
还有苏洛的父母。那对善良朴实,却因为女儿的使命而承受了一生思念之苦的老人。他们也都走了。
现在,是李教授。这位在他学术生涯中最重要,也最像父亲一样的导师。
在他因为一篇论文而被学术界质疑时,是李教授顶着压力为他据理力争。
在他因为苏洛的“死讯”而崩溃时,是李教授用一个长辈的身份,劝他不要放弃。
在他提出那个疯狂的“量子之桥”构想时,也是李教授和张主任,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情况下,一锤定音,给了他最大的支持。
这些他生命中重要的人,都一个一个地被时间带走了。
林薇就站在他的轮椅后面,她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她什么也没说,但秦川能感觉到,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也老了。快七十五岁的年纪,岁月同样没有放过她。
她的头发也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五十多年,从大学的阶梯教室,到小镇的天文台,再到这个深埋地下的实验室。这个女人,几乎把他的一生都陪伴完了。
秦川感觉到肩膀上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他抬起自己那只因为神经损伤而不住颤抖的手,覆盖在了林薇的手背上,也轻轻地拍了拍。
追悼会开始了。
新上任的“方舟计划”总指挥,那位面容坚毅的将军,走上了讲台。他没有念那些提前准备好的悼词。他只是看着李教授的遗像,沉默了很久。
“我认识李振邦教授,是在四十年前。”将军的声音低沉,通过扩音设备,回响在整个礼堂。“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刚刚从军校毕业的毛头小子,被分配到戈壁滩的发射基地,负责安保工作。”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次,是‘逐光二号’的发射任务。李教授是当时的技术总负责人。发射前,引擎的一个关键参数出现了微小的波动。所有人都认为这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可以按时发射。只有李教授力排众议,坚持要推迟发射,重新进行检查。”
“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推迟发射,意味着巨大的成本和无法预估的风险。我当时也不理解。我甚至觉得,这个老头子太固执,太不近人情。”
“但是,他只说了一句话。”将军顿了顿。
“他说,‘我们送上天的,不是一堆冰冷的机器。是我们的孩子,是人类的希望。对于希望,我们不能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认真,必须是百分之百。’”
“后来,他们真的在那个参数背后,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足以在飞船进入跃迁时导致灾难性后果的材料疲劳裂缝。”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支撑着‘方舟计划’走到今天的,不仅仅是我们最顶尖的科技,最强大的国力。更是像李教授这样的人,身上所具有的,那种对科学最纯粹的敬畏,和对生命最深沉的责任。”
将军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最后一排的秦川身上。
“李教授走了。但他把他最重要的东西,留了下来。”
“他为我们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