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流浪方舟

    张主任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新的烟雾还在不断升起，将他那张本就凝重的脸庞遮掩得更加模糊。

    “坐吧。”张主任的声音把他从这种失落感中拽了回来。

    秦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两份报告。“主任，这两份报告……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一个小时前。”张主任回答，“就在你们的庆祝晚宴刚刚开始的时候。”

    一个小时前。秦川想起了晚宴上那些激动地向他敬酒的院士和将军，想起了林薇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也想起了自己内心那份因为成功而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个二十二年，可以去浪费了。”张主任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他看起来比八年前秦川第一次见到他时，要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几乎全白了。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为“方舟计划”而战，他见证了太多的成功，也承受了太多的失败。

    “氦闪危机的进程，在加速。”张主任又扔出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秦川的身体晃了一下。

    “最新的观测模型显示，太阳内部的氦元素聚变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要剧烈得多。原本预估的七十一年倒计时，需要修正。”张主任抬起头，看着秦川，“我们只剩下，不到六十年了。”

    六十年，对于一个文明的存续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所以……”秦川的声音有些低沉，“‘方舟计划’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继续找。”张主任的回答很简单，也很沉重。

    “在苏洛同志和陆瑶同志返航的这四年里，我们将启动‘巡天’计划。动用所有的深空望远镜，对银河系内所有可能的G型和K型主序星，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最长时间的精确光谱分析。我们要像筛沙子一样，把每一颗有可能存在宜居行星的恒星都筛出来。”

    “四年后，等她们回来，我们将根据‘巡天’计划的结果，选定最后几个，也可能是我们唯一剩下的目标。然后，进行最后一次远航。”

    “如果……还是失败了呢？”秦川问。

    张主任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这座不夜城的璀璨灯火。

    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巨大的工程机械还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运转。那里正在建造的，是另一艘更加庞大的星舰。

    “还有一个备用计划。”张主任的声音很低，“‘流浪方舟’计划。”

    “我们正在建造一个史无前例的生态循环星舰。它大到可以容纳一百万人，可以自给自足地在宇宙中航行数千年。如果最后一次远航还是失败了，我们将把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都转移到这艘船上。”

    “我们将放弃寻找家园，选择在星际间流浪。直到找到新的栖息地，或者……直到我们这个文明，在无尽的黑暗中，彻底消亡。”

    流浪。这个词充满了史诗般的悲壮，也充满了无尽的绝望。秦川能想象，那将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一艘巨大的方舟，载着人类最后的希望，在死寂的宇宙中做着永无止境的漂泊。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归途。

    “秦川。”张主任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你吗？”

    秦川摇了摇头。

    “因为‘量子之桥’。”张主任说，“你的成功，给了我们一个新的可能。一个介于‘找到新家园’和‘永远流浪’之间的，第三个选项。”

    “我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座桥搭起来。”

    秦川看着张主任，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

    “我明白，主任。”他点头。

    “去吧。”张主任松开手，“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秦川走出张主任的办公室，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他没有回宿舍。他去了那个代号为“桥”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林薇还没有走。她正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数字“1”，在发呆。

    “还没回去？”秦川问。

    “睡不着。”林薇转过头，看着他，“你呢？张主任找你什么事？”

    秦川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个“1”。

    天堂和地狱，原来只隔着一个屏幕的距离。

    “林薇。”

    “嗯？”

    “我们继续努力吧，为更好的明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