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秦川醒得很早。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混乱。
车灯，制服，哭声，还有苏洛最后那个无声的口型。
是梦吧？
他冲出家门，连鞋都穿反了。
清晨的薄雾里，对面的院子静悄悄的。
他跑到苏洛家门口，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
秋千架还在，但上面已经没有了那个总爱晃着腿的女孩。
客厅的门大开着。
秦川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什么都没有了。
桌子，椅子，电视，沙发……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就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人住过。
只有墙上还留着几块白色的印记，那是原来挂相框的地方。
秦川记得，其中一张照片是他们俩在天文台的合影。
现在连那张照片也跟着不见了。
人去楼空。
这个词，秦川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理解了它的含义。
“方舟计划”的消息，在一夜之间，通过铺天盖地的网络和电视信号，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人类的自救，百年的倒计时，寻找新家园的伟大征程。
以及，那个被选中的女孩。
“……苏洛，十二岁，经检测拥有目前唯一的‘光子体质’，她将作为‘逐光号’的领航员，成为我们文明延续的火种，成为全人类的希望……”
电视里，专家正用激昂的语调介绍着。
屏幕上，是苏洛的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她抿着嘴，表情有点严肃，不像秦川记忆里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女孩。
她成了英雄。
一个他再也无法触及的符号。
秦川的父亲坐在沙发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喃喃自语。
秦川一言不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他从床底下摸出自己的储钱罐，一个滑稽的猪头造型。
这是他攒了很久的钱，本来打算买一个新的天文望远镜。
他把储钱罐高高举起，然后用力砸在地上。
陶瓷的碎片和硬币、纸币散落一地。
他跪在地上，把所有的钱都拢在一起，胡乱塞进口袋。
然后他背上书包，翻窗而出。
他要去送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戈壁滩的发射基地，离他们的小镇有上千公里。
秦川用他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张最便宜的长途汽车票。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不堪。
他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硬壳笔记本，那是苏洛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几十个小时的颠簸，他几乎没合眼。
等他终于到达目的地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发射基地外围，早已是人山人海。
无数人从全国各地赶来，想要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他们脸上带着激动的神情，挥舞着旗帜，高喊着口号。
“为了人类！”
“苏洛！英雄！”
这些声音汇成巨大的声浪，冲击着秦川的耳膜。
他被挤在人群里，个子太小，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从人们高举的手机屏幕里，看到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发射塔。
发射塔的顶端，一艘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飞船，正矗立在那里，直指苍穹。
那就是“逐光号”。
从远处看去就像一座银白色的山。
秦川拼了命地往前挤，被人推搡，被人咒骂，但他不管不顾。
他只想离得再近一点。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扩音器里传来电子合成音，所有人都跟着大喊起来。
秦川的心跳也跟着那倒计时，一下一下地收紧。
“三、二、一！”
“点火！”
“逐光号”的底部，亮起了一团柔和的白光。
那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变成了一颗小太阳，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
整艘飞船被这团光托起，安静地、平稳地向上升去。
越来越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升入高空，然后……
消失了。
不是飞走，不是变成一个小点。
就是凭空消失了。
天空中只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正在慢慢散去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