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一梦


    “碟子脏了,我去洗。”他慌乱地答。

    “掐个诀也能洗净。”说罢,虞无渊一抬眼,银白的符光在碟子上绽开,不过一息,那碟子就被洗得干干净净。虞无渊将碟子推远了,道,“陪我下棋?”

    “小妖愚笨,不懂这些。”芳灼抖得厉害,一时忘了今夕何夕,又换回了“小妖”做自称。

    他竟不知妖的心也能尝到那么多的滋味,虞无渊抓着他的腕,分明是水系的修士,却生生要将他的皮肉灼坏。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千年前,那时的太虚观风雨大作,天雷声势浩大地劈下,催得他枝残叶败。或许是时间太久忘了伤痛,他又觉得,比起天雷,还是虞无渊给予的折磨更多更大。

    要不然为何他的心会如同被紧紧攥住一样,喘不过气,只能任由酸甜苦辣万般滋味浸泡?

    被天雷劈,被做成蛊,都不及此半分。

    他简直快要落下泪来。

    正当他要抬眼再说什么时,他却看到,虞无渊的眼中,亦是盈满了泪。

    高高在上的明月终于回过神来,如同甩掉烫手山芋般甩开他的手腕,口中却仍是执拗地吐出话语,她哑着嗓子,道:“不是这种,我们下简单的,谁先在棋盘上连出五子,便算谁胜,你应当会的吧?”

    这是他在妄断山时,消遣时光最爱做的事情。

    他常守着那局棋,自顾自地玩了一整天,等着虞无渊从春会中抽身归来。

    芳灼似有所感地看向虞无渊,挣扎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口:“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虞无渊摇了摇头。

    她默默地撤了静置已久的残局,随后一拂袖,做了个“请”的动作。

    月色洒在他们身上,静静注视着一切。

    五子棋局说到底是孩童玩乐的游戏,二人连连下了好几局,也不过才过了小两个时辰。

    本是月朗星稀的天不知何时聚满了阴云,山下的百姓也都熄灯就寝,远远望去,天上地下,俱是黑茫茫一片。

    唯独山上的院落里,有仙力加持的烛火长明不歇。

    虞无渊观棋执子,“啪”的一声,黑子应声落下,五点连线。

    “这一局,我胜了。”虞无渊笑言。

    三局三胜,二人你谦我让,打成了平手。

    “无渊厉害。”芳灼极为捧场,他拣着黑白二子送入棋奁,又问,“还下吗?”

    “不了,天色不早了。”

    虞无渊取出匣子将案上的东西一一收好,随后一挥手,烛火顿灭,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抹去。

    今夜的天黑得实在厉害,纵使是芳灼,也觉得有些难以视物了。不过既然是虞无渊所为,他断不会生出不同的意见,仙尊说对,那自然什么都是对的。

    他摸着黑,听虞无渊讲:“芳灼,该就寝了。”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

    “为何还不走?”他听到虞无渊疑惑的声音,模模糊糊间,他看到虞无渊的手指向了一边,“偏房在那边。”

    冷冷淡淡的声音猛然将他扯回现实,突如其来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芳灼的脸烫得厉害,伶牙俐齿也变作了磕磕绊绊,像是刚学会讲话一样生涩地回答,“马、马上走。”

    说罢就要转身。

    随后就一脚踢到案上,活要将那石做的棋盘踹碎一般。

    黑暗中,虞无渊忽然叹了口气,脚尖一转,靠近了芳灼。

    “莽莽撞撞。”

    听着却不像责怪。

    虞无渊凑得极近,那声音就这样夹杂着湿热的气息,一并送入芳灼的耳腔。

    芳灼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又或是已经死了。

    他死在千年前的风雨中。

    死于妖奴谷众妖的利爪下。

    死于与恪刹争权夺利的大战中。

    死于为虞无渊挡去的那道劫雷下。

    然而他终究没死。

    他活到如今,又寻了虞无渊十年。

    然后求仁得仁。

    那便是疯了吧。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终于拥住了自己朝思暮想几百年的人。

    虞无渊的身量在女子中算不小的了,但妖物虽长了一张俊秀无双的神仙面容,却也生得高大,足以将所爱之人拢住。

    芳灼抖得厉害,生生掩住了虞无渊战栗不止的动作。

    山雨欲来,规则催生出的乌云以及自己近神的灵力,足以遮住上天耳目片刻。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被除他们以外的第三双眼睛看到。

    在无人能知晓的暗处,她亦放任了欲/望滋长。

    她想,她果然不适合去做无情无义的神。

    凡人的七情六欲,她实在割舍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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