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汉白玉广场,在晨光下像一片凝固的乳白色海洋。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站定,鸦雀无声。
朱高炽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广场中轴的御道旁,不偏不倚。
他肥胖的身躯,被那身厚重的衮龙袍包裹着,非但不显臃肿,反而透出一股山岳般沉凝的气势。
林远落后他半步,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他的脸,刚刚用冷水洗过,苍白中透着一股锋锐。
当这一君一臣的组合出现在广场尽头时,数百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疑惑,有探寻,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个锦衣卫,竟能与太子殿下并肩而行,走在早朝的路上。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林远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目不斜视,眼神平静地落在朱高炽宽厚的背影上。
前方,丹陛之上,汉王朱高煦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并肩而立。
朱高煦身材高大,一身武王朝服,英武不凡,见到朱高炽,他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讽的笑。
纪纲则是一身猩红的麒麟袍,神情倨傲,他看着林远,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朱高炽走上丹陛,停在朱高煦面前。
“二弟,今日气色不错。”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话家常。
“托大哥的福,昨夜睡得很好。”朱高煦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军人的煞气。
“不像大哥,听说昨夜东宫很热闹,想必是没睡好吧?”
他的话,毫不客气,充满了挑衅。
朱高炽笑了笑,没再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纪纲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在林远身上。
“林千户,换了身新衣服,本官都快认不出了。”他的声音阴冷,像毒蛇吐信。
“昨夜,辛苦你了。”
林远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分内之事。”
“很好。”纪纲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那两个字里蕴含的杀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尖锐的唱喏,所有官员齐齐转身,面向奉天殿,跪地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林远跪在百官末尾,头颅低垂。
他能感觉到,一道威严如狱的目光,从殿门深处投来,扫过每一个人。
当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他感到皮肤一阵刺痛。
那是永乐皇帝,朱棣的目光。
一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马上皇帝。
“平身。”
皇帝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
“谢陛下。”
百官起身,鱼贯入殿。
林远没有资格入殿,他只能与其他侍卫一样,守在殿外。
他站在汉白玉的栏杆旁,看着朱高炽的背影消失在幽深的大殿门口。
接下来,就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厮杀。
而他,是第一把被递出去的刀。
……
大殿之内,金砖铺地,龙柱擎天。
朱棣高坐于龙椅之上,身形魁梧,不怒自威。
即便年过六旬,他眼神中的锐气,依旧能让最悍勇的将军不敢直视。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户部尚书夏元吉出班,奏报漕运事宜。
兵部尚书金忠启奏北地形势。
一切,都和往常的每一个清晨一样,枯燥而有序。
朱高炽静静地站在文官之首,垂着眼帘,像一尊打盹的弥勒佛。
朱高煦则站在武将队列里,神情倨傲,偶尔瞥向朱高炽的眼神,充满了不屑。
纪纲站在勋贵队列中,闭目养神,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终于,当一名御史启奏完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就是现在。
朱高炽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撩起朝服,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这一跪,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朱高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纪纲的眼皮,微微抬起。
龙椅上的朱棣,看着他这个一向循规蹈矩的储君,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说。”
“儿臣要弹劾一人。”朱高炽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