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路如蛇。
上千人的队伍在死寂的山林中穿行,却只发出一种声音。
那是甲胄与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是粗重的喘息,是踩在湿滑泥土上的沉闷脚步。
压抑。
一种粘稠得如同沼泽的压抑,笼罩着每一个人。
队伍的构成复杂到了畸形的地步。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赫麾下的老兵,他们神情麻木,眼神却像狼一样警惕。
中间是被裹挟的降匪,他们骨子里的悍勇被恐惧压制,只剩下一种对前方那个身影本能的服从。
殿后的,则是那三百多名刚刚投降的官兵。
他们脸上的血污还未洗净,眼神里充满了屈辱、茫然,以及更深层次的恐惧。
他们是棋盘上刚刚被吃掉的棋子,转眼间,却又被那只执棋的手捡起,调转方向,去吞噬自己原来的同伴。
这种身份的错乱,让他们几近崩溃。
忽然,殿后的队伍出现了一丝骚动。
一个年轻的官兵俘虏,眼神几经挣扎,终于被求生的本能和对“血鹰”的恐惧所压垮。
他猛地转身,丢下手中的长矛,发疯似的向后方的黑暗中逃去。
他想回家。
他不想再参与这场疯子之间的战争。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
一支黑色的袖箭,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地从他后心没入,透胸而出。
那名逃兵身体猛地一僵,向前踉跄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队伍没有停。
没有人回头去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仿佛那只是路上的一块石头,一株枯草。
阿云的身影,如同鬼魅,从队伍的阴影中滑出,又悄无聲息地隐去。
她甚至没有去看林远一眼。
杀戮,不需要请示。
这便是新的规矩。
所有俘虏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彻底掐灭了最后一丝逃跑的念头。
……
鹰愁涧。
名副其实。
两座山崖如被巨斧劈开,壁立千仞,中间只留下一条狭窄到仅容三五人并行的幽深谷道。
山风从谷口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
这里是天然的绝地,是兵家最完美的伏杀之所。
“就在这里。”
林远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谷口显得有些飘忽。
王赫看着这险恶的地形,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确定?”
“邱忠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这里的凶险。”
“他会派斥候,会小心戒备。”
“是的,他会。”
林远抬头,看着那仿佛要倾倒下来的崖壁。
“但他更相信他手里的刀。”
“他相信一百个‘血鹰’,足以碾碎任何埋伏在这里的宵小。”
“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坟墓。”
林ouis远转过身,面对着他这支成分复杂的军队。
“降匪,出列!”
以冯三旧部为首的数百名悍匪,轰然应诺,站了出来。
他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桀骜,只有一种被驯服的,嗜血的狂热。
“你们,”林远的手指划过他们凶悍的脸庞,“攀上左侧山崖,把所有能搬动的石头,都给我堆到崖边。”
“俘虏,出列!”
那三百多名官兵俘虏身体一颤,也站了出来。
“你们,攀上右侧山崖,把所有能砍倒的树木,削尖了,同样堆到崖边。”
“王大人。”林远看向王赫。
“你和刘叔,带领剩下的老兵,守住谷口。”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
“而是堵住他们的退路。”
王赫心头一震。
林远这是要……关门打狗!
“那你呢?”王赫忍不住问道。
林远笑了。
那笑容在阴冷的月光下,显得森然而又疯狂。
“我?”
“我去谷底,迎接他们。”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鹰愁涧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在呜咽。
忽然,一阵沉重而又极富韵律的脚步声,从远方的黑暗中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所有埋伏者的心脏上。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