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养几个!一个不保险,咱们就养两个,养三个!咱们有工资,又不是养不起!我就不信了,我掏心掏肺地对她们好,把他们当亲生的一样疼,好吃的好穿的紧着他们,供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道理,他们个个都会是没良心的白眼狼?梅花胡同刘老头那事,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底细?他对那养子好吗?非打即骂,当小长工使唤,有好吃的自己藏着掖着,连饭都不让吃饱,冬天让孩子睡凉炕,那样的养法,孩子能不寒心吗?能不跑吗?将心比心,咱们要是真心实意对孩子好,孩子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点良心都不讲?”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指要害,直接把易中海噎住了。他猛地抬起头,有些惊愕地看着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他没想到一向温顺、没什么主见的妻子,逻辑竟然如此清晰,反驳得他一时语塞,那张惯于在院里大会上高谈阔论道德文章的嘴,此刻竟然有些哑火。
易中海脸上有些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慌又恼。他习惯了这个家的绝对主导权,习惯了一大妈的逆来顺受,此刻被如此顶撞和质疑,让他极为不适。他深吸一口气,还想找别的借口,试图挽回局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这……这领养孩子也不是说领养就领养的,手续麻烦得很!街道办、福利院那边都得跑,还得找可靠的来源,谁知道孩子根底好不好?万一身体有啥隐疾,或者脑子不灵光,那不是找罪受吗?再说,这院里突然多出个孩子,邻居们会怎么看?怎么议论?我这一大爷的脸……”
“如果不同意领养,那就离婚。”
一大妈没有提高音量,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用那双看透了一切虚妄、带着疲惫与决绝的眼睛,平静地望着易中海,清晰地吐出了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如同八把冰冷锋利的三棱刮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扎进了易中海的心窝!
离婚?!
易中海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截,又无力地跌坐回去。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妻子。他从一大妈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赌气或者虚张声势的威胁,只有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平静,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如果他不答应领养孩子,这个看似温顺、实则内心刚烈、并且已经被逼到绝境的女人,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离开这个让她承受了十几年不白之冤、虚伪透顶的家!
离婚?那他易中海成什么了?院里德高望重的一大爷,轧钢厂技术精湛的七级老师傅,因为自身不能生育而被老婆给甩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四合院、飞遍轧钢厂,他这辈子辛辛苦苦、处心积虑积累起来的名声、脸面、威望,可就全完了!彻底塌方了!这比他自己知道不能生育本身,更加让他恐惧,更加让他无法接受!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刘海中那张幸灾乐祸的胖脸,阎埠贵那藏在眼镜片后精于算计的眼神,以及院里那些长舌妇们在背后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不能离婚!绝对不能!哪怕只是为了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体面!
巨大的、对身败名裂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压倒了他对养孩子可能成为“白眼狼”的担忧,也压倒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于立刻、马上就可能到来的社会性死亡,领养孩子所带来的未来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似乎……似乎还可以承受?至少是缓刑,给了他操作和周旋的时间与空间。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几变,如同开了染坊,从最初的震惊煞白,到被顶撞的愤怒通红,再到内心的激烈挣扎导致的铁青,最后,所有的颜色褪去,化为一种灰败的、无奈的颓然。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瘫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佝偻着背,沉默了许久许久。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他内心极不平静。
屋子里静得可怕,落针可闻。墙上那架老旧的挂钟,“滴答、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昏暗的灯光下,烟雾与压抑的气氛交织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一大妈也没有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待着最终的判决。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终于,在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之后,易中海长长地、沉重地、带着颤音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破风箱:“……行吧。你……你既然铁了心……想领养,那就……那就依你,领养吧。”
他妥协了。在维护自身摇摇欲坠的脸面和满足妻子最低限度的人生诉求之间,他最终极其不情愿地选择了前者。至于领养孩子带来的未来不确定性,以及如何确保这“投资”能有“回报”,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掌控和引导局面了。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这个家,堵住一大妈可能鱼死网破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