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了。话语间的机锋,已然随着这第一手棋落下。
楚途拈起一枚黑子,应对了一手常见的“小飞守角”,语气平静:“郡主言重了。是在下唐突,以微末草芥相赠,郡主不嫌弃就好。能得郡主邀棋,是在下的荣幸。”
两人一来一往,看似在寒暄,实则话语中都在试探对方对“忘忧草”背后含义的理解。
棋局不紧不慢地进行着。咏宁郡主的棋风绵密细腻,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芒,布局深远。楚途的棋路则更显灵活多变,时而稳健,时而奇兵突出,应对自如。
几手过后,咏宁郡主忽然落下一子,看似无关紧要,却隐隐威胁到楚途一条尚未完全活透的大龙。她抬起眼,看着楚途,语气依旧淡然:“公子这棋路,看似散漫,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占据要津,倒让本郡主想起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也曾赠我一株草,不过并非忘忧,而是‘回魂’。”
回魂草?楚途执棋的手微微一顿。这名字……他似乎在某个极其古老的医毒典籍中见过记载,传说有吊命续魂之奇效,但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和后患。
他面不改色,应了一手,将大龙做活,同时看似随意地问道:“哦?竟有如此奇草?不知郡主那位故人,如今何在?”
咏宁郡主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丝飘渺的哀伤:“故人已逝,如烟如雾。只留下些旧物,和这满园的……‘冷香’。”
她终于提到了“冷香”!而且直接点明与“故人”、“旧物”相关!
楚途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平静,甚至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冷香?可是郡主身上这股清冷幽远的香气?确实独特,仿佛能凝神静心。”他故意装作只是欣赏香气本身。
咏宁郡主转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香,名曰‘雪魄’,是以极北雪莲辅以数种珍稀药材秘制而成,配方……便来自那位故人。只可惜,如今药材难寻,这香也快燃尽了。”
雪魄?极北雪莲?楚途脑海中迅速搜索着相关信息。雪莲性极寒,确实有安神之效,但……似乎与他记忆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对不上。是配方中还有其他药材?还是……她在隐瞒或者说替换了关键信息?
他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仿佛只是闲聊:“那真是可惜了。如此奇香,若能流传,必是雅事。”
“是啊,可惜。”咏宁郡主拈起一枚棋子,却久久未落,目光重新回到棋局上,语气忽然一转,“就像这局棋,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杀机。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公子你说,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好,还是兵行险着,置之死地而后生好?”
话题陡然从香料转向了棋局与局势,隐喻之意昭然若揭。
楚途知道,真正的交锋此刻才开始。他沉吟片刻,看着棋盘,忽然一子落下,并非救急,也非扩张,而是点向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亏损的边角位置。
“在下以为,棋局如世事,并无定法。有时稳扎稳打是为积累实力,有时兵行险着是为打开局面。关键在于……”他抬起眼,迎上咏宁郡主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要看清真正的对手是谁,以及,自己手中究竟握有什么样的棋子。若棋子本身就已身陷囹圄,甚至成为他人的筹码,再妙的棋路,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这话,几乎是在明指云姨的处境了!
轩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茶香袅袅,却带不动丝毫暖意。
咏宁郡主拈着棋子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她沉默地看着楚途,看了很久。
湖风吹动竹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良久,她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罐,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公子果然……非常人。这局棋,是本郡主输了。”
她并未直接回应楚途的话,但承认棋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软化。
“郡主承让。”楚途微微躬身。
咏宁郡主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楚途,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那紫檀盒里的旧信,记载了一些十五年前的宫廷旧事,涉及一些人的生死和……一桩未被记载的冤情。‘回魂草’救不了逝去的人,但或许……能揭开真相,让生者解脱。”
她终于开始触及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