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仁类的话音在清冷的空气中飘散,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那盏老旧路灯的电流声,和远处城市永不休眠的沉闷心跳,填充着这段漫长的沉默。
风更大了,像一只无形的手,将艾仁类单薄的外套吹得紧紧贴在身上,那股寒意,似乎想要钻进骨头里。
数秒,或许是数分钟之后,那个蜷缩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伊卡尔斯星人发出一声低沉、沙哑,仿佛声带已经生锈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语言,更像是一声自嘲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叹息,混合着一丝野兽般的呜咽。
他那巨大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那双黯淡的、如同熄灭余烬的黄色眼眸,第一次正对上了艾仁类。
没有敌意,没有戒备,甚至没有恐惧。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超越了所有情绪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仿佛承载了数万光年的流浪,见证了无数星辰的生灭,最终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在那空洞的深处,艾仁类看到了一丝困惑,像是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眼中的怜悯,是又一种新的、我无法理解的残忍吗?
面对这道目光,艾仁类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没有躲闪,坦然地迎接着这无声的审视。
在对方那双非人的眼眸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扭曲的、同样孤独的自己。
一个背负着“恶魔”之名行“英雄”之事的怪物,和一个被主人抛弃、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失败品”。
他们本该是猎人与猎物,是光与影的两端,可在此刻,在这被人类文明遗忘的角落里,他们之间那道名为“种族”与“立场”的界线,却模糊得如同水中的倒影。
艾仁类缓缓地、刻意放慢了所有动作,在那双黄色眼眸的注视下,弯下膝盖,在距离伊卡尔斯星人不到两米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
粗糙的水泥地传来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了裤子的布料,但他毫不在意。
他没有再去看伊卡尔斯,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片被光污染侵蚀的夜空。
他只是坐着,用这个简单的动作,表明了自己的无害。
他将自己置于与对方同等的高度,分享着同样的寒冷,同样的视角,同样的、令人绝望的寂寥。
他想,如果GUDF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立刻将自己和这个宇宙人一起,用最高能的粒子炮轰成灰烬吧。
权藤司会认为他疯了,三岛博士或许会为同时捕获两个珍稀样本而狂喜。
可那又怎么样呢?
“很冷吧。”
艾仁类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因寒冷而产生的轻微颤抖,他呼出了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消散。
“我打工的拉面店就在那儿,老板是个好人,他的汤……很暖和。”
他没有提出邀请,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给这段几乎凝固的沉默,投入一小块能融化坚冰的炭火。
街角的沉默被拉伸得如同蛛丝,既坚韧又脆弱。
艾仁类坐在那里,感受着寒气从水泥地一丝丝地侵入身体,与他体内那份属于基里艾洛德的、躁动不安的能量形成了奇异的平衡。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在纯粹的绝望面前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陪伴着,用自己同样被世界排斥的体温,去温暖另一份孤独。
时间过去了多久,艾仁类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当他决定站起身时,双腿已经有些麻木。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动作不大,却打破了这片死寂。
伊卡尔斯星人那巨大的头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颤,像一只受惊的林间生物。
艾仁类没有俯视他,而是退后了半步,让自己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他对着那个依旧蜷缩的身影,伸出了自己的手。
一只普通的人类的手,掌心因为常年在拉面店后台工作而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他没有说话,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邀请。
伊卡尔斯星人那双黯淡的黄色眼眸,焦点缓慢地从虚无的夜空,转移到了眼前这只悬停在半空中的手上。
他似乎无法理解这个姿势的含义。
在他的世界里,强者对弱者伸出的手,通常意味着抓捕、终结,或是某种更残酷的玩弄。
而这只手,平稳、坚定,不带任何杀意,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的逻辑中枢因为这个无法处理的信息而陷入了短暂的过载,那微弱的精神波动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混乱的起伏。
“走吧。”
艾仁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天要下雨了”一样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