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是一种奢侈的错觉。
豚骨汤浓郁的香气混合着煮面的碱水味,构成了“小野田拉面”这方小天地里最令人安心的结界。
艾仁类坐在吧台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叉烧拉面,那是小野田先生“庆祝他头发没被剪坏”的特别招待。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这个在过去二十多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的简单动作,如今却需要调动堪比精密仪器校准般的专注力。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双普通的竹筷在他指尖,仿佛承受着远超其材质极限的压力,稍一分神,就可能化为一蓬木屑。
他将一小撮面条夹起,极其缓慢地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味蕾上绽放,温暖的汤汁滑入胃里,驱散了南美高空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吃得很慢,很沉默,一边品味着拉面的美味,一边在脑海中复盘着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
切布尔星人的基地被摧毁了,那头名为基美拉的“神之造物”也化为了尘埃,但然后呢?
线索,就此中断。
他就像一个捣毁了敌人前哨站,却发现敌人早已人去楼空的士兵,所有的主动出击,最终只换来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敌人隐藏在更深的暗处,下一次,他们会用怎样的方式卷土重来?
一想到这里,艾仁类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安宁,便被沉沉的忧虑所取代。
他只能回到这里,继续扮演一个拉面店的伙计,被动地等待下一次警报的响起。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任何强大的怪兽都更令人煎熬。
吧台对面墙壁上悬挂的老旧电视机,正播放着午间新闻。
通常,那上面播报的都是些物价涨跌、明星绯闻之类的琐事,是食客们下饭的背景音。
但今天,一则紧急插播的快讯,却让整个拉面店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这里是OMEGA新闻网为您带来的最新报道。就在一小时前,GUDF远东支部公布了数张来自南美洲安第斯山脉中段的卫星图像。”
女主播严肃而专业的面孔占据了整个屏幕,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厨房里的水汽与噪音,“图像显示,该地区数座海拔超过五千米的山峰,在短时间内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地貌发生了永久性改变。地质学家初步分析,这种程度的破坏绝非源于自然地质活动。”
电视画面切换,一张张高空俯拍的黑白卫星图被展示出来。
艾仁类夹着面条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熟悉的环形陷坑,那被夷为平地的山峦,那如同被神明之手抹去的、狰狞的伤疤……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目前,GUDF已将该区域划为最高等级的禁区,并派遣了先遣调查队前往现场。根据军方发言人透露,监测站曾在该地区短暂捕捉到极其强烈的不明高能反应,其峰值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记录在案的怪兽事件。这是否意味着全新的、更高等级的威胁已经出现?本台将为您持续关注……”
艾仁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口面条放回碗里。
汤面上倒映出他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傍晚的斜阳将整条商业街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人们脸上带着疲惫与放松,汇入归家的洪流。
拉面店里,最后一位客人心满意足地喝干了碗底的汤,小野田先生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朝正在小心翼翼擦拭桌子的艾仁类喊道:
“仁,辛苦啦!店里的五花肉和京葱快没了,麻烦你去一趟‘吉野市场’!”
“好的,老板。”
艾仁类应了一声,将抹布放回水槽。
他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在穿上的瞬间,再次集中精神,将那足以压垮地面的“重量”小心地收束在体内。
从站起到行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他必须时刻感知着自己的力量,防止任何一丝一毫的泄露。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仿佛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感官所及的、平凡热闹的人类世界;
另一个则是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与整个星球的引力进行着永恒拔河的、沉重无比的内在世界。
他走出拉面店,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采购食材的路线他已经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些最新鲜的蔬菜摊和肉铺。
然而今天,当他拐进那条通往市场的、相对僻静的小路时,一种突兀的、不协调的感觉,如同在和谐的乐章中出现了一个错误的音符,瞬间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
在小路旁一个老旧的、供人歇脚的木制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