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的伤口开始结痂。
被怪兽和巨人践踏过的街区依然封锁着,黄色的警戒线如同丑陋的缝合痕迹,但更远处的车流与人声已经重新汇集,试图用日常的喧嚣掩盖不久前的毁灭与恐惧。
拉面店的生意好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人们在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惊吓后,更渴望一碗热汤所能带来的慰藉。
艾仁类熟练地将煮好的面条从沸水中捞出,甩干,放入已经盛好汤底的碗中。
豚骨的浓香、酱油的醇厚与葱花的清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他如今生活的全部气味。
这气味,是他用另一重身份拼上性命换来的,脆弱而珍贵。
他最后一次见到小武和他的母亲,是在市郊的临时安置医院里。
那是一个阳光有些刺眼的午后,小野田先生提着一篮水果,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安慰着那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艾仁类跟在后面,像个沉默的影子。
当那个女人的目光越过小野田,落在他身上时,她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随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感谢,没有询问,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那一躬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去亲人的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恐惧的感激。
她认出了他,不是作为拉面店的打工仔“仁”,而是那个将她从瓦砾中救出的、沐浴在炮火与爆炸中的身影。
她知道,却不能说,也不敢说。
艾仁类只是默默地站着,接受了这一躬。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几天后,他们便带着GUDF发放的抚恤金和安置费,离开了这座城市,去往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在想那对母子吗?”
小野田的声音将艾仁类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艾仁类身边,递过来一杯麦茶。
“走了也好。对他们来说,离开这个伤心地,才是最好的选择。那个孩子……也能有个新的开始。”
小野田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锃亮的吧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怅然。
他的妻儿,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艾仁类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嗯。”
他只能发出这样一个单音节。
他无法告诉小野田,那个女人的眼神,那个无声的鞠躬,对他而言并非慰藉,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与这个世界的隔阂。
他可以拯救他们,却永远无法与他们站在一起,分享阳光下的生活。
他就像一个幽灵,只能在人们最绝望时现身,然后在黎明到来前悄然隐去,不留姓名,只留下一段被恐惧和敬畏包裹的传说。
“说起来,仁,”小野田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朝店外努了努嘴,“这几天,街上的‘乌鸦’好像变多了。”
“乌鸦”是民众对GUDF内部监察部队和暗影部门特工的俗称,因为他们总是穿着黑色的制服,神情冷峻,像食腐的乌鸦一样,出现在灾难发生后的区域,盘问、调查,带走任何他们认为可疑的人或物。
艾仁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顺着小野田的视线看去,只见街对面的一个巷口,两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盯着往来的行人,目光锐利如刀。
他们的出现,让刚刚恢复一丝活力的街道,再次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压抑。
艾仁类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调查怪兽,也不是在追捕扎拉布星人的同伙。
他们的目标,是“基里艾洛德”。是自己。
扎拉布星人死了,但它成功地将GUDF的注意力,更深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嗡……”
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从他胸口传来。
那是扎拉布星人留下的能量印记,在与某种遥远的信号产生共鸣。
“他们在扫描你。”
脑海中,“预言者”的声音冰冷地响起,“那个外星人把你变成了宇宙中最显眼的灯塔。躲藏,已经没有意义了。准备战斗吧,基里艾洛德的战士。”
艾仁类没有回应。
他默默喝干了杯中的麦茶,将苦涩的味道咽进喉咙。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拉面店的玻璃窗,越过那些“乌鸦”,望向更高、更远的夜空。
那里深邃、漆黑,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知道,“预言者”说得对。
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