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无根浮萍的孤儿,被村民于山头上拾得,靠着百家饭得以长大成人。村民对他很好,凑钱供他读书求学。大学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睡过大小几十个暖炕,炕头的温度暖过他的身,却始终没能捂热他心底对家的渴望,因为这些都不是他真正的归宿。他将村民们的恩情铭记于心,却也从不敢奢求被谁收养,拥有所谓的父母,可对家的向往,如同暗夜里的星火,从未熄灭。
林抱朴无法否认,他对原主心存羡慕。
原主无论犯下什么过错,都有师尊乃至全宗门毫无保留地庇护,而如今……不管如何,他都有了虞娘这个娘亲,有了家的感觉,他又怎能够抛下虞娘独自离开?
只是一旦回去,等待他的或许便是和原主相同的命运:被命运无情蹉跎,被控制得身不由己,被那冥冥之中的剧情自主意识裹挟着,生机尽断。
林抱朴立于山巅,心中天人交战,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亦浑然不觉。
林抱朴你到底该如何选,他在心中问自己。
“既这般踌躇,不如……让本主替你选。”一道似从虚空传来的声音忽地刺入耳膜,惊得他浑身一颤。
道观内的帝无劫倏然睁眼,他感应到林抱朴气息临近,却蓦地察觉其中紊乱的心绪波动。
心头无端绞痛,再顾不得遮掩,广袖翻飞间已掠至观门。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结界的刹那,他看见林抱朴缓缓回首朝他诡谲笑着。
“哥哥!”
帝无劫身形骤滞,他眼睁睁望着林抱朴的眸光自湿润转为死寂,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沉入丛中深处。
“哥哥!醒醒!”
嘶吼在空谷中层层回荡,唯余渐行渐远的背影作答。林抱朴的声音混着山岚飘来,每个字都像被冰水浸透:“回去...要将九转玄冰鉴…交予他……随他…回去……”
帝无劫眸中碧芒暴涨,竖瞳骤然收缩成线,周身灵力如狂涛般翻涌而起,他发狠地撞向结界,每一次冲击都激起刺目金光反噬,锋锐的灵力碎片在他身上割裂出无数血痕,素白衣袍转眼浸透成凄艳的赤色。
他却浑然不觉痛楚,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仍一次比一次更凶猛地撞向那道无形的屏障。
“哥哥!”嘶吼声里浸着濒死般的绝望,冥冥之中似有警兆在心头尖啸:若此刻留不住那人,只怕从此碧落黄泉,再难相见。念力此,帝无劫手中划出藤蔓尖刺狠狠刺入心口,心头血顺着沾血的衣袍落下。
随着帝无劫的血不断渗入泥土,整座道观突然震颤起来。青石板上绽开瑰丽的花纹,无数奇花异草破土而出,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桠交错间将道观笼罩在翡翠般的穹顶之下。这生机如潮水般向山野蔓延,转眼间枯山化作仙境,漫山遍野的灵花异草在雨中舒展,每一滴雨珠坠地都激起一圈莹绿光晕。
虚空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呼唤,似万千生灵齐声低吟着一个“王”字。忽然间,漫山翠色如受敕令,化作万千流光向帝无劫汇聚。碧绿灵芒将他包裹成茧,伤痕瞬息愈合。待他睁眼时,一声长啸震彻九霄,身后春色盎然的群山竟在刹那间化作焦土。
霜白长剑自虚空凝现,剑出鞘时天地为之一寂。帝无劫挥剑斩向结界,剑光所过之处,空间都为之扭曲。
与此同时,林抱朴僵直的手指触到株枯死的梅树。梅树下蜷缩着的軨軨浑身皮毛剥落,露出血肉模糊的躯体。这惨烈的景象如利刃刺入混沌,令他被禁锢的神识泛起一丝涟漪。
“狗老天!”林抱朴目眦欲裂,喉间滚出泣血般的嘶吼,“区区一卷死物,也配决意我等生灵,是妖是兽又如何,既容它们生于天地,为何不容存于世间!”
楚望嵊广袖染血,却仍如谪仙临世:“幻境已破,师兄随我回去吧。”目光掠过一息尚存的軨軨,语气愈发温和:“若师兄舍不得这孽畜,带回山门养着便是。”
林抱朴唇间鲜血汩汩涌出,眼中血泪滴落,他疯狂嘶吼的灵魂被囚禁在这具躯壳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点了头。
当楚望嵊冰凉的指尖抚上他脸颊时,林抱朴浑身战栗如坠冰窟。
那人的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传世瓷器,却让他每一寸肌肤都泛起濒死般的战栗。
滚
滚啊
别碰我!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肆意夺走他人所有?凭什么你的意志便是天理?凭什么世间万物都要屈从于你的规则?
林抱朴在心中疯狂地嘶吼着。
这一刻,他终于切肤体会到原主的痛苦,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踏入既定的悲剧……
不!原主历经九世涅槃才换来的生机,虞娘更是因他送了命,岂能就此辜负?什么天命之子,什么既定宿命,他偏要逆天改命!
“若这天道不公……”林抱朴眼底燃起焚天烈焰,我便掀了这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