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回到准备室内，找了个外面看不见的沙发坐下，刚摘下口罩，就对任为发难：“你不是对这种采访要求挺高的吗。”
“怎么了？”
“刚听说这个记者是专科，专业能力行吗？你不会是看人家长相吧。”
“林木你有毛病吧！”任为明显不高兴起来，眉头轻皱又很认真，“看她工作就知道了。”
任为经纪人张大川把门关上，提出了更换记者的要求，意思是这次采访是公开任为退出赛场的契机，后面还要合作公益活动，还是要找各方面都更可靠的人来组织。
门是关上了，声音却一点没小。康安他们在门口听的一清二楚，表情充满了无奈，这种偏见已经伴随自己很多年了，好像怎么努力也不会改变。
王璐目光扫过康安骤然绷紧的嘴角，挽起胳膊，“不好意思啊，都怪我。”
“是事实。”康安回答。
门被打开，任为手握球拍轻敲地面，眼睛却看向康安，金属拍框与大理石碰撞的清响让整个采访间瞬间寂静，“康记者来就行，她没问题。”
康安有些错愕的抬头，脸上充满了感激，还有些不可思议。经纪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王璐的指甲却深深掐进采访本皮质封面。
陈胜意突然举起补光灯："康安准备的器材清单很专业，三机位布光方案比上次省台采访还周全，现在就可以采访了。"
一时间，所有工作人员忙活起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打破了这场尴尬。
“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康安收拾复杂的情绪，开始工作。
“好。”体育馆的镁光灯下，任为抹了把额角的汗，准备第八次回答"对奥运会有什么期待"这类问题。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混着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搅出黏腻的漩涡。
"我是康安。"声音像冰镇过的山泉水，瞬间冲淡了满室燥热，"您在亚洲锦标赛半决赛第三局14平时，连续三个反手过渡球都选择了滑板技术，这和前两局切推结合的打法完全不同，是教练组特别布置的心理战术吗？"
任为握矿泉水瓶的手顿在半空。旁边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原本靠在墙边的摄像师突然直起身子，三脚架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音。
"你看过那场的多角度录像？"任为往前倾了倾身子，人造光源在他瞳孔里淬出两点金芒，"当时日本选手的网前节奏比预期快一些，常规切推会形成对角线僵持。"他边说边用右手比划挥拍轨迹，"改用滑板技术打重复落点，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任为猛地刹住车。这个动作让康安想起赛场上那些假动作，球拍在击球瞬间突然变换角度，就像此刻运动员眼里跳跃的狡黠："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应该知道答案？"
"第三局主动放弃头顶区强攻，改用反手过渡消耗对方前场耐心。"康安翻开黑色笔记本，密密麻麻的战术符号间夹着彩色便签，"但关键分突然抢攻正手位边线，这种''''以守代攻''''的节奏转换，让对手产生一些决策延迟。"
训练馆西侧传来金属器械坠地的脆响。任为的经纪人弯腰捡杠铃片时，后颈泛着兴奋的红光，任为这小子眼光还是挺毒啊。
"第二个问题。"康安举起手机，"上一次比赛，当您看到对手提前移动向正手位时，那个劈杀斜线的假动作，是刻意复制了2017年全运会决赛的经典战术吗？"
任为突然笑出声，这个笑容比他形容夺冠高兴时的官方表情生动百倍，"当年林指导就是这么骗走我第一个全国冠军的。"
几个问题下来，体育馆的工作人员也好，准备室里的林木也好，没有一个人再敢质疑康安的专业水平，就连平时爱作对的陈胜意眼底都是赞赏的眼光，只有一个人，在角落里，眼底露出满满的嫉妒和鄙夷。
“最后一个问题，”康安的语气变缓，目光也变得柔和，甚至有几分歉意，“还会出现在赛场上吗？”这个问题对运动员来说，是残忍的。
“暂时不会退役，但会尽量少参加比赛，”说完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摩挲着护腕上凸起的肌腱贴，“有损伤，大概率无法恢复。”这句话出口时，任为自己都惊讶于语气的平静，好像没有想象中难过，或许是自己这些年足够努力了，也没什么遗憾。年轻队员的抽泣声从器材区传来，混着经纪人沉重的叹息。
“国家会为你骄傲的。”随后，康安一字一句的重复，“国家会为你骄傲的。”
任为有些惊讶，甚至没敢抬头看，心里却无比感动。
“尽力了，了不起，做得很好。”康安忍不住继续安慰。
任为点了点头，满是释怀的笑意看着康安，“谢谢。”
两人的视线交织，彼此充满了欣赏和感激。任为看多了那些只会关心赛场上的自己的新闻官，却从来没有见过真心认可自己的记者。场馆顶灯突然全部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