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霖叶啧声想要继续和她讲理,吴葳压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在凳子上。
吴葳手指伸进茶碗里蘸点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人名字,“你母亲瑄仁公主鲁淳,生下你的第二年,肆州被疟疾席卷,凡事路过肆州的没人不染病的。肆州的病情很快会蔓延到武州桃县。当时的皇帝,也就是先皇,担心瑄仁公主,八百里加急紧急传令让她回天都。可两人意见不一,吵了一架,皇帝更是放出气话,让她以一国公主的名义,深入肆州疟疾重区,安定残苦百姓,抵御肆虐的疟疾。先帝与夫人积怨已久,一父一女间一夜的一句指令,让夫人差点丧命肆州。最后还是鱼大哥残了半具身子,一人把夫人从肆州拖回了斜阳山上,两人全染上疟疾,在山上相互守着,耗病而亡。没了鱼大哥,鱼匪也由此散伙,没人愿意守着这样一座孤独的山。”
“当时的你只有两岁,你父亲母亲早知晓鱼匪总有势弱的一日,在最后一刻为你谋划,让你隐姓埋名,伪装身份,积累起你三生三世都用不完的财富,变成现在的你,也就是富商遗女。”
桌上那两个人名字慢慢渗进木头缝隙里,干掉大半只留几个不勾连的笔画。
话本子里主人公成为活生生的人,血肉在她眼前疯长,好似真有一对恩爱温婉的夫妻站在面前,相互搀扶着对她莞尔一笑。
鱼时眠手掌虚虚地笼罩在他俩的名字上,又不敢触碰,声音像滚过沙尘般干涩:“我真是……山贼的……女儿?”
竹霖叶自己的那碗肉片汤吃完了,打个饱嗝:“本来你不用知道这些的,斜阳山地山贼们也和你一样有了各自生活,我俩受大哥之托,平时没事来看看你过得好就行。也是没想到事情会完全失控,就怪那……”徐朝名字就卡在嘴边了,吴葳冲他摇头,压低眉毛严肃神情暗示他小心说话,竹霖叶话锋一转,“那、那贪得没边的方惟,抄了你家,劫了财,把你逼得没地去了。”
吴葳给她倒了一碗温水:“不过你放心,我俩会重新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鱼时眠把水饮尽,想擦擦嘴角的水渍,抬起袖子又放下来了,总觉得擦衣服很是别扭。
“谢谢二位款待,今后的路我自己走,不劳烦了。”
鱼时眠拍拍皱成一团的衣服,起身朝两人做礼。
“你还是不信我?”吴葳眯眼叹气。
竹霖叶苦口婆心,五官全皱在一块:“我们不会骗你的,骗你有什么用啊。”
鱼时眠疏离地笑笑不语,说接受他们那都是假的。
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跟她闹笑话一样,一窝蜂全来了,她还没缓过来,一切都在失控,她现在还不可能相信他们的话,不会相信所谓的身世。
“有缘会见的。”
草摊外开始下毛毛细雨,黑夜白月,雨丝像银针一样射下来,鱼时眠披星戴月独自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郊外野林。
“诶?”竹霖叶试图喊住她,着急地问吴葳,“我们就放着鱼丫头一个人不管?”
“她现在还不能接受这些,给她点时间吧。”
两人唤来一壶热酒,把腿架在凳子上,酒杯放在嘴边慢慢轻酌,目光没有从她离开的小路移开过。
蚀骸阁十五层高楼常亮,酒肉香从里头飘出,浑厚洪亮的起伏说笑、摇骰推牌的吵闹声响彻整条街。
酒肉香混着,蚀骸阁常年的腥臭气,味道复杂。这也难怪,大家外出干完活带着一身血腥气回来的,地上全是粘皮带肉的老垢。
只有最高层的阁楼安静点,没什么奇怪味道,对比楼下的灯火通明,这只有微弱的烛光隐若。
斯音提着一壶热酒和三两卤肉上阁楼来。
刚回来积压的事情多,徐朝干脆睡在了这里,也很少从楼顶出去,睁眼闭眼就是干活,偶尔斯音给他送点吃的上来。
斯音是徐朝建立蚀骸阁时就在的元老了,两人一般大的年纪,说话就很随意。
在斯音看来他一身干劲,满眼闪光钦佩:“阁主,青达斗凶的事儿你白日去警戒了一番,相信他们会老实了。后面的收尾工作交给我吧,快去休息,我看你昨天就没睡好。”
徐朝其实在望着文书出神,被他喊回魂,自若地转换眼底的恍惚空虚,没让人看出破绽。
这里就一张光秃秃的席子,徐朝当然没睡好。旁人这么一念叨,他突然想起东厢房又大又软的榻。
徐朝从乱遭的文书堆里抬起头:“我睡得还行。只剩一点了,马上干完了,你下去和他们聚一会儿。”
木制的楼梯踩的嘎吱嘎吱响,徐荣宗也跟在斯音后头上来了。
徐荣宗一手撑在楼梯扶杆上,笑看徐朝:“今晚专门给你设的接风宴,等你好久了,迟迟不见主人公啊。”
徐荣宗催促他:“老头的意思是,来的都是帮里的同乡同族,让你多露露面,稳住宗族的心。”
徐朝放下手上的事,提起壶嘴往嘴里倒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