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塔顶的寒风,未能吹散沈放心头的沉重。戴笠那冰冷而功利的态度,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传递情报后短暂的些许轻松。他意识到,自己递出的不是一份求救信,而是一份投名状,自己和江北仓库的守军、物资,都成了戴笠棋盘上待价而沽的棋子。这场博弈,残酷得令人心寒。
返回沈公馆的路上,沈放刻意绕道新街口,在一家西装店流连片刻,又去茶楼坐了坐,确保甩掉任何可能的尾巴,才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家中。他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略带倦怠的神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拜访。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是沈放潜伏生涯中最煎熬的等待。他表面上一切如常:陪精神稍好的陈明远说了会儿话,翻看了几页无关紧要的闲书,甚至和吴妈讨论了晚饭的菜式。但内心的弦却绷到了极致,耳朵时刻捕捉着窗外远处的任何异响,尤其是来自江北方向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向十二月五日的子夜。
当晚,沈放几乎彻夜未眠。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戴笠会如何应对?是加强防卫,设下埋伏,还是真的冷血地以物资和士兵为饵?中村一郎和赵德明此刻又在何处?行动是否会如期进行?任何一种结果,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子时刚过(约晚上11点),南京城陷入沉睡般的寂静。突然,一阵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爆炸声,隐约从东北方向传来!声音并不响亮,隔着长江和遥远的距离,传到沈公馆这里已微乎其微,但对于一直全神贯注的沈放来说,却如同惊雷!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来了!“夜枭”行动开始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零星的、同样沉闷的响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机枪连射声,但很快便归于沉寂。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不到十分钟。之后,夜空再次被死寂笼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这短暂的声响,已足够说明一切!交火发生了!戴笠果然采取了行动!
沈放迅速下床,披上外衣,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东北方向望去。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片夜空下,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生死搏杀。
结果如何?行动是被成功阻止了,还是……?
他无法得知。这种信息黑洞带来的焦虑,比直接的对抗更折磨人。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天亮,等待从各种渠道可能泄露出来的只言片语。
这一夜,沈放再无睡意。
第二天清晨,南京城表面一如既往地苏醒。报纸上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关于江北仓库区的报道。收音机里的新闻也全是无关痛痒的内容。官方渠道对此事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然而,上层社会和一些消息灵通的圈子里,已经开始有零星的、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沈放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吃早饭,耳朵却捕捉着父母和兄姐的对话。
沈伯谦看着报纸,眉头微皱,似乎没看到什么特别新闻,只是随口对准备去行政院的沈铭说:“听说昨晚江那边动静不小?”
沈铭喝了一口粥,低声道:“嗯,是有点情况。据说是军统那边得到了线报,在江北三库那边打了个埋伏,挫败了一起敌特破坏行动,打死了几个,抓了活口。详情还不清楚,上面要求保密。”
沈母闻言念了句佛:“阿弥陀佛,真是无法无天!多亏了戴局长的人。”
沈放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成功了!戴笠确实采取了埋伏策略,并且取得了战果!这不仅意味着战略物资保住了,更意味着他提供的情报被证实是准确且极具价值的!这对他后续的潜伏至关重要。
但同时,一股寒意也随之升起:戴笠果然动用了武力,并且有活口!这意味着“影”集团将会知道行动泄露,内部必然会开始疯狂的清查!他的处境,瞬间变得更加危险!
果然,上午十点左右,沈放房间的电话尖锐地响起。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赵德明的声音,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热情,但细听之下,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和试探:
“沈先生!早啊!没打扰您休息吧?”
“赵经理早,刚起。有什么事吗?”沈放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哦,没什么大事。”赵德明干笑两声,“就是杜博士关心南京这边的情况,特别是……昨晚江北那边好像不太平静,不知道沈先生听说了什么没有?会不会影响到咱们‘江南计划’的推进啊?”
试探来了!如此迅速!沈放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惊讶的语气:“江北?不太平静?我昨晚睡得很早,没注意啊。出什么事了?严重吗?会不会是军队演习什么的?”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对昨夜事件一无所知、且首先联想到军方活动的“局外人”。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沈放话的真伪,随即笑道:“呵呵,可能吧,可能就是些小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