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
他有很多话想问,关于父亲,关于过去,关于……她为什么现在才拿出玉简。

    凰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也不阻止儿子的离去,尽管这是再挖一个失而复得的母亲的心。她面上未曾表露一分,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扶手。

    “你可是在怨我?”她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怨我明知真相,却隐忍不发,让你流落在外,让你师尊……殒命。”

    无咎猛地抬头:“……”怨么?他也不知道,或许吧。

    如果不被封印在吞日洲,他或许就不会被师尊捡到,就不用背负这样的命运。

    他有时真的宁愿不曾苏醒,无咎暗暗在心中念道,只是这一切对上他母亲的目光,都成了难以言表。

    “以为我冷血无情,只在乎魔尊的威仪和魔族的利益,抛弃你。甚至利用天域,隐瞒真相?”凰轻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刀子,剖开了最残酷的可能性。

    无咎脸色白了白,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不知怎的终究还是垭口默认。

    凰轻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听不见任何怒气,只有深刻的无奈和悲凉。

    “你出生在仙魔大战后期,魔族节节败退,最后只能退守魔渊。我身为魔皇,始终在前线带兵,就算撤离,也理应留下断后。你刚落地时,连魔息都不会藏,我又在围剿中受了重伤……我不是不想带你走。”

    “是我带不走。”凰轻看向无咎,素来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眼前的少年骤然与记忆里那个连襁褓都没有的婴孩重合。

    他那么小,软乎乎的一团,还没她半臂长,哭声却中气十足,性子瞧着就跟她年少时一样烈。她怎么会不疼?!

    可他魔息太深,仙界追兵本就靠魔气、魔息追踪,魔气尚能遮掩,这般纯粹的魔息,根本没法藏。

    那时她重伤濒死,连自保都难,更别提护着孩子。多亏当时的右将军郇长老,耗光最后一丝生机唤醒封魔大阵,把孩子原地封存。要是没这一遭……他们母子,怕是早就在那场战乱里烟消云散。

    凰轻抬手轻拢鬓边碎发,广袖垂落的阴影里,指腹极轻地拭去眼角那丝晶莹,动作细微得几乎与拢发的姿态融在一起。

    话锋一转,凰轻又提起奉楚英,“我找到那枚玉简时,奉楚英只剩最后一口气。我承诺她,会交给该交的人。”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但不久后,我便感知到你的存在……也感知到你被人用极强的封印隐匿了气息踪迹。”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倾尽全力搜寻,所有的线索却都诡异地指向仙盟深处。我以为……你落入了念离真之手。我若轻举妄动,拿出玉简,第一个死的便会是你。”

    无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一切都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范围,他一直无法面对自己的母亲,三年来踌躇不前的满腹疑问,终于得到解答。

    “魔族……早已不是万年前的魔族。”凰轻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退守魔渊,资源匮乏,魔气日益稀薄,新生的力量远不及先祖。仙盟却借大战整合资源,日益壮大。硬拼,不过是拉着全族为你陪葬。”

    她看向无咎,眼神锐利如刀:“隐忍,等待,积蓄力量,寻找时机。这是我唯一的选择,直到你们三人意外闯入海蜃秘境……直到我确认你安然无恙。”

    她走到无咎面前,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最终只是停在空中。

    “你的师尊,明流玉……我很抱歉。他的死,是我未能预料到的变数。这份债,我们会向仙盟讨回来。”

    无咎看着母亲眼中清晰可见的痛楚和歉疚,心中所有的不解和隔阂,在瞬间土崩瓦解。

    那层横亘在母子之间的浓雾,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消散。

    “娘……”无咎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知道了。”

    凰轻温和一笑,深深地将少年的模样刻进心底,这是她的孩子。

    只不过须臾,魔尊陛下收回手,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去吧。去做你们该做的事。魔渊,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但路,需要你们自己闯。”

    无咎茫然不解地望着后退几步的母亲,脑中思绪万千,恍惚间好似走回到师尊令他巡阵时的场景。

    相似的话语,只是物是人非。

    无咎抿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凰轻才允许自己流露出丝毫脆弱,她缓缓闭上眼,低声自语,仿佛在对那只早已逝去的凤凰诉说:“我们的孩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