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心裂肺,泪水鼻涕混着血丝不受控地涌出。
他死死攥着那片衣角,指节泛白,身体因极致的悲伤和愤怒而颤抖不已。
在齐毓的眼中,他只见无咎倏地抬眸,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亲近与依赖,而是盈满了痛苦、无措,和一丝不易察觉甚至试图掩藏的怨怼。
“齐大哥…”少年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带着师父一块走啊?!”他的质问并非歇斯底里的咆哮,更像是一个孩子绝望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存着血与泪的重量。这些质问,也同样刺痛着齐毓疲惫的神魂。
他挣扎着想下床,却因虚弱和伤痛踉跄了一下。
齐毓快步上前,想要扶住这个失去至亲之人的孩子,却被少年用力挥开手臂。
“别碰我!”无咎喘息着,极度虚弱的状态下破妄重瞳自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齐毓,写满了不信任和痛苦,“师父他…他那么信任你!你明明,明明是他最信任的人……”他说不下去了,无法承受的悲伤让他几近窒息,掌心被揉得皱巴巴的破布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唰——
有人气汹汹地掀开布帘闯入小隔间,刻意压低的女音带着怒火:“再嚷就滚出去!”外面还有伤者,药炉清净之地怎容吵闹?!
齐毓不用回头就知是温三小姐,他看着无咎懵圈的表情,竭力压住了忍不住勾起的唇。
“抱歉,我将他带走。”齐毓侧过脸,带着歉意对温惊春轻轻颔首。
说罢,不顾无咎激动的抗议,他便提着无咎的衣领从小窗翻出。
找了间空屋子,齐毓也不管他会不会摔疼,直接将人随手扔在太师椅上。无声凝视眼前这个被痛苦淹没的少年,看清他眼底那份沉重的怨,齐毓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痛楚和无奈。
“无咎。”齐毓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语气不容置疑,“看着我!”
无咎下意识掀起眼帘,撞进齐毓深邃的凤眸里。
“你以为我不想救他?”齐毓说。
“我拼命赶回去,就是为了带他离开!”齐毓努力压抑心中苦涩,闭了闭眼,似乎不再愿意回忆那个场景,“可他已以身祭阵,与法阵融为一体!他用自己的命、自己的道,换来你我换来全部人的生机!”
说到这里,齐毓的声音陡然无力,“那个时候,谁也带不走他了……”
无咎紧咬着牙,他想反驳,可他明白齐毓说的都是事实,他知道大家都已经竭尽所能。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怨、去恨,好像人总要以什么外物转嫁自己的痛苦一样,他知道不该。
“我大可以不带你走。”齐毓轻叹,又想起那夜他与明流玉相对,那个傻子托孤的模样。
他看着无咎眸光微闪,是时候了。
齐毓的语气忽而变得有些冰冷,“我从来不是什么善人,你于我而言不过是故旧之徒。没有血缘没有任何关系,我大可以把你扔在吞日城地底,让你自生自灭。”
“可是你的师父,他告诉我你的来历,他是如何捡到你一口米粮一口水将你养大,同我强调你是如何孝顺如何刻苦!”
“无咎,你本是魔。”齐毓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疑。“哪怕你是一个魔!你身上流着魔族的血!这一点,你的师父明流玉在捡到你的那一刻,就清清楚楚的知道!”
齐毓这句话像一支毒箭,将无咎扎了个对穿。少年不可置信地抬首,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这就是你的师父。”
他站在无咎面前,如松似鹤的挺拔身影将少年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天域被魔族所灭,他恨魔族入骨,可他还是那个至情至性、明辨是非的人。他在吞日城附近捡到你时,你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被一道不可察的古老封印封禁着,隔绝了你的魔气,也隔开了外界的探查。他不知是谁封印了你,也不知你为何会在哪里。”
“血海深仇,纵使魔族罪孽滔天可稚子何辜?他告诉我,他不忍。所以他收留你,为你起名无咎,就是要你哪怕知道真相过后,也要摆脱血脉桎梏,清白无咎地活在世上!”
“你可以怨我,但你需知接下来该怎么活。”
齐毓说完最后一句,只觉得累极,看了眼天色已近日落,他心中有些担忧师妹。
他不再出言,整整有些凌乱的衣袍,转身离开。
这个孩子是明流玉的遗志也是希望,只盼他不要辜负明流玉苦心孤诣为他做的一切。
无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庞杂的信息量和复杂情感冲击着他,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他竟是魔,最痛恨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