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变脸似的堆起笑,叮嘱二蛋:“玩够了记得回来吃饭!”转身时靛蓝裤脚带风,仿佛后头有狗追,一溜烟出了院门。
晚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王氏正弯腰拾掇着檐下吊晒的十几串葡萄,忽听得“哐当”一声,院门被撞得乱颤。
“阿奶!阿娘!姐姐!”铁牛的嗓门炸雷似的劈进院子。白一一刚泡好今天的麦子,甩着湿漉漉的手从灶房探出头,只见小子光着一只脚旋风般冲进来,手里攥着的布鞋还沾着新鲜泥印。
“回…回来了……”铁牛压着嗓子,胸膛剧烈起伏。话没说完就“啪”地把鞋甩在地上,金鸡独立地往脚上套,鞋底沾着的——正是往村口方向的特有红土。
三双眼睛在院中无声交汇。这时金花才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小辫子支棱得像棵蒲公英:“来…来了好多官差…”
陈阿奶突然眯起眼睛,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陈大头家还欠我笸箩钱!”蔑刀往窗棂上一磕,震得屋檐下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除了白一一不明所以,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陈阿奶已经风风火火冲出院门。
王氏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我去淑娘那讨个绣样。”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白一一一脸正气凛然:“我正巧找沈三郎有事儿。”边说边进房间取了东西,快步跟上王氏,两人默契地错开陈阿奶离去的方向。
铁牛和金花面面相觑,突然同时撒丫子往村口跑——大人们的心思他们不懂,但热闹可不能错过!
淑娘家的枣树已经摘尽了果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晃。沈思禾伏在案前,手中的刻刀在木料上划出细密的纹路。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说好的明日交货?”
“不是来催你的。”白一一从袖中抽出图纸,“这两个,能做吗?"
一只修长的手接过图纸,指节分明,指尖还沾着木屑。他垂眸看了许久,终于吐出那个熟悉的字:“可。”
“重量呢?”白一一指着左侧的手推车问,“若是再装上七八十斤的东西,我这样的女子在山路上推得动吗?”
沈思禾抬手指了指桌边的木凳:“抱得起这个,就推得动。”
白一一盯着那个实心木墩——凳子高,一人环抱粗,沉得能当凶器。她嘴角抽了抽:“抱不起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语气认真,仿佛在探讨什么人生哲理。
“不必试,”白一一干脆道,“我现在不方便。”——伤口崩开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知沈思禾闻言,目光躲闪,仿佛被她的话烫到了,耳根竟渐渐泛红……
白一一:“……”
她深吸一口气:“我病着,还没好全。”
对面的人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
白一一简直想扶额——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算了,当我多虑。”她迅速指向车架一侧,“这里务必做成方便拆卸的活扣,日后要嵌别的东西。车轮表面需要预留凹槽,做好我要先拿走,处理完再送回来。右边这个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
顿了顿,她又问:“对了,你这里可有能粘木头的胶?我另有用处。”
沈思禾手中刻刀微微一顿,抬眼看她:“你怎知我们正经木匠会用这等‘匠门偏方’?”
白一一眉梢一挑——果然有!
“物无贵贱,存乎其用。”她唇角微翘,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沈师傅何必固步自封?”
沈思禾静默片刻,忽而俯身,指节在桌底某处轻轻一叩——“咔嗒”一声机括轻响,再抬手时,掌中已多了一只桐木小匣。匣盖掀开,露出里头几枚青白瓷瓶,釉色温润,分明是特意烧制的器皿。他取出最阔的那只瓶,拔开软木塞,倒出数片琥珀色的鱼鳔胶,薄如蝉翼,在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白一一眸中霎时流光溢彩:“真有?什么价钱?”
他手腕倏地一滞:"不卖。"
“……”她睫毛飞快眨了两下,“所以沈师傅特意取出来,就为了让我开开眼?”
“赠你。”
“当真?”她故意拖长声调,“可是那种——‘不必归还’的赠?”
沈思禾握着瓷瓶的指节骤然发白,一抹绯色从耳后漫到领口露出的锁骨,仿佛一只被水煮过的大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