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花街不同别处,雅俗共赏,谁人皆可入,当作游玩舒心之地,又或是享乐风流之地。
街中最为有名的是三坊二楼,每晚都有人在其中豪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今夜是听月楼一年一度的花魁首礼,声势浩大,连久负盛名的钟乐师也被请出山,为新花魁镇台。三楼站了一圈俪人,将篮中花瓣洒下,偶尔被拐走一两个,又有新人替上。
停靠听月楼的画舫中,隐隐传来轻哄声。
听月楼的掌事沁娘温声细语,将薄如蝉翼的外裙为镜前的女子穿上,“今夜是你的大日子,不能坏了规矩。”
“可是沁娘,我怕……”女子顾盼生姿,怯生生地攀住沁娘的手臂,“我怕姐姐会不开心。”
帐后闲情品茗的手一顿,沁娘克制不往内看,安抚道:“娘子会理解你的。”
随侍丫鬟将珠玉妆扮的瓷美人扶上岸,沁娘撩帘进入帐中,面对眼前人,声音降了几度,厉声质问:“你对她说过什么?”
“我一个旧人能多言什么?”
若说即将登台的美人是玉瓷,那么贵妃榻上的美人便是妖花。
风吹起珠帘也吹起上衣裙摆,露出腰间彩绘,一朵蜿蜒而上的牡丹与一卷云雾缠绕。
“晓梦啊晓梦,你怨不得我,也怨不得你妹妹,谁让你的恩客一去不回,不要你了呢。”
在这纸醉金迷的扬州花街中,风水轮流转,忌身后无人。
辛苦培育出来的花被人移入自家院中,占为己有,金银浇灌,名花有主,芳名流传,名花失主,只有任其枯萎的下场。
田十一便是在最人声鼎沸时涌入花街最高楼,不少好奇的姑娘被听月楼的从仆拦在台阶下,有几个与她一样男扮女装的,刚在楼中走几步,同样也被送离。
“这位……”听月楼的管事稍一靠近田十一,铜炉铺的剑险些砸在她脸上,连忙堆出讨好的笑,“贵客光临,有失远迎,请楼上坐。”
销金窟碰上销金窟。
男女身份差异瞬间抛却脑后。
田十一无意在前厅耽搁时间,直截了当道:“我要见上一位花魁姑娘。”
“您说的可是晓梦娘子?她已经多年未接新客,您要不换一位?”
“我就要她。”
管事为难:“但晓梦姑娘……”
一锭金抛入管事怀中,她欣喜塞入袖中,表情一变,笑逐颜开,分外热情道:“您随我来。”
二楼包厢中,彩扇公子凭栏远眺,久等的画舫终于靠岸,出现的不是心神向往已久的瑰丽,而是一朵寡淡白花,今夜的兴致一下没了大半。
坐在窗边的男子是被另外两人硬邀来的,童天盛又偷偷塞了一点消息才将人求出门,从进楼起就没说过话,童天盛本想点几位姑娘,看他神色不虞,歇了心思。
最初靠湖边的窗是全开,季向南嫌弃里面脂粉气浓重,独自坐在窗边,然后险些被楼下抛上来的香囊砸中……
扬州民风开放,尤其是花街中,有大胆的女子看见心仪男子便会向其抛出贴身随带的香囊,若两人皆属意便是一段佳话。
接连躲过五个香囊,季向南干脆关上半扇窗,挡去楼下人的视线,留下透气的半扇刚好能从侧边看见靠岸的画舫,规制华丽,许是用材讲究,这座画舫比旁边的船都要重,吃水线深上许多,忽然一个眼熟的身影进入视野又很快消失。
面前的窗一关,谢秉添转身去背面勾住好兄弟的肩,问:“今个儿的场子可比京都热闹?”
童天盛直言:“不及当年十分之一。”
想当年,听月楼的花魁姑娘出阁那是长街亮如昼,红绸铺满天,鲜花淋头闻百香,再看今夜,花瓣落得稀疏,跟户部那群老头脑袋上的毛一样。
“扬州近年经济不景气?”到底有个当户部尚书的爹,童天盛一眼瞧出根本问题。
谢秉添遮面轻叹:“来了帮晦气家伙,把几家大商户都吓跑了。”没跑成的变为刀下魂。
童天盛纳闷:“连谢大人都治不了?”
谢秉添的父亲乃扬州知府谢重安,曾任京官,得圣人青睐,若非自请外派,如今内阁必有谢重安一席。
“听说过辛云楼吗?”
童天盛常年走江湖,当然知道辛云楼,但关于辛云楼的传言太多,真真假假,根本分不清,“不是说辛云楼的老巢在南域吗,怎么会来扬州?”
个别杀手在扬州行动不算意外,但大批辛云楼中人混入扬州,甚至驻扎便尤为反常了。
彩扇下的脸从轻佻转为凝重。
“这个问题,家父与我也分外想知道原因。五年前,那帮人用假文书混入扬州,起初他们行事隐蔽,没人发现,后来城中有名的商号接连倒闭,等衙门发现不对劲已为时晚矣,连弘名商会都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