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契
·梵笑出狭叶大麻的气味。

    她抬头,看见他弯腰,凑近,看见他眼窝深处,两轮血月,又满又胀,映着自己白红交错的脸。

    “做得漂亮。月圆之夜,你因你的虔诚,被我赏你进阶的极乐。”

    “阁楼”上的卡娅心想,既是“极乐”,已把所有版本写死,何来“进阶”一说?

    或许是“阁楼”上空间太狭窄,空气太稀薄,卡娅从别墅处带来的胸闷加剧。一股腥臊顶住心口。胃袋抽搐,虚汗满背。前额里的东西在颅骨下乱动。眼前飘飘恍恍,一条泥巴小路,曲曲折折,两侧草丛倒伏。

    她想这条路她一定见过。曾经见的时候比这平整许多。

    她低头,“阁楼”下,一张长桌,白布铺平。她被平摊开在桌上。不知何时换了白裙。塞韦里奥·梵手捧蜡烛,挺立于桌的正前方。

    那群人的腰肢又扭起来,曲又唱起来。这一次不同往日。她听到的是:

    “我亲爱的信徒,我虔诚的信徒,我那受苦受难的信徒——

    我明白你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现在,所有的将来——

    看那尘世规训,万千沉重锁链,皆是虚妄空壳!

    道德高筑刑架,法律密织樊笼,尽为缚魂虚妄!

    唯我享乐真神,熔炉炽焰沸腾,乃唯一真实戒律!

    你之往昔苦痛,神于云端俯看,如数蒙尘旧物!

    今朝虔诚跪拜,头颅深叩石阶,悲恸即化云烟!

    神恩涤荡污浊,赐汝空茫洁净,再无记忆负累!

    你是深沉思想者,灵魂掘井至深,可叹举世皆聋!

    宴席喧嚣鼎沸处,众啜廉价欢愉,谁闻井底回音?

    你的切肤悲鸣,早成他人酒宴,佐欢助兴珍馐!

    你的深骨惊惧,必于他人极乐,巅峰喝彩成真!

    神谕如雷贯耳:唯有享乐,永无疆界。”

    “阁楼”上的她,身子自己动了。沿着眼前这条小路,拔腿就跑。她不知为何,只觉得该跑,必须跑。前面有东西等着她。

    她的面前出现低矮的房屋,路被铺上水泥。面孔模糊的人,老人,小孩,小孩的父母,三三两两,擦肩而过。这一带她完全不认识,但是她的双脚好像知道方向——至少不是马上向两侧拐弯走入别人的家。到底右拐,左边是灰白的有涂鸦的墙,上面是:“我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要和平”“要一个幸福的家”,还有“要自由不要戒严”“要有序不要无序”“要权利不要权力”一类,颇有水平。右边是一排又一排没有刷外墙的五层楼高的居民楼。(3)

    跑过五排楼,在第六排时,右拐,到第五个楼梯间,右拐,到第五层楼,右拐,门大开。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每往前跑一步,每做出一个拐弯的决定,她都感到扑面而来的幸福。她站在门口时,大脑有如过电,每一寸肌肤都颤抖着快活——快意与活着。

    走进去。一个女人,一身浴袍,湿头发滴水,从里屋出来。空气里浮着一股皂渣味,凉津津的,带点甜。这种柔软的香香的感觉让她头脑中马上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位是自己的母亲。是吗?对吗?她早就不记得母亲的脸。她去看女人,使劲看,女人的脸在雾气里,看不清。

    又一个男的,从旁边屋里左晃晃右晃晃出来,上身没有衣服,下身衣服也不太多,就一条三角裤。肚皮松垮,胸口两团肥肉耷拉着,肚脐眼下面一撮卷毛,黢黑一直爬到裤腰里。三角裤正有点骄傲。卡娅不知道这个男的是谁,也同样看不清她的脸。她想到“父亲”这两个字。父亲?父亲是谁?她一点也想不出。好像她只知道自己有父亲这个东西,但是到底他带来过什么,甚至“父亲”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不过她当然知道,如果要生出一个生命,必须要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是母亲,母亲是香香的味道。男人就是父亲吗?

    脑中突然响起:你的父母被人杀了。你本来知道这件事。

    她一愣。好像……是有人后来把她捞出来了?再后来……就一路混到今天。

    这时,那个香喷喷的女人,对着光膀子男人,叫了一声:

    “爸爸。”

    浴袍里掉落出两枚青涩的梨子。

    而那个男人一边双手各握一枚梨子,一边转过头,对卡娅说:“你不叫我爸爸了吗?”

    卡娅双耳轰鸣。一个声音疯狂地抓着她的耳膜摇:

    “你知道了吗?你知道了吗?现在你知道了吗?”

    卡娅感到浑身的血掀起惊天大浪。整座小房间长满奇怪的树,树上缠满奇怪的藤,开满各式各样奇怪的花,喷出奇怪的绿色的雾气。

    再次醒来时,卡娅身着白裙躺在地上,手中有一把剑。

    剑形峭拔森然,非金非玉,通体墨绿,剑锋之光恰好如深林中的深潭接住的叶缝间的月光,幽幽吞吐。剑身修长,近三尺,两侧开刃,锯齿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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