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丫头,道什么歉。”尹浩的嘴唇苍白,眼神却带着不一样的神采,“反而是大伯要谢谢你,救了大伯一命。”
“如果不是我爹……你根本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说来也唏嘘,明明是尹仲做的事,到头来却是他的女儿在诚心忏悔。
“你怎么看着一点都不难过……”
“生死有命。”尹浩倒是想得开,“你大伯我啊,当年接任御剑山庄庄主之位的时候,就想过会有没命的这一天。”
他的口气格外地轻描淡写,甚至是带着一丝令人佩服的洒脱:“而今居然没死,接下来大伯活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这里有你的功劳。你说我是不是该高兴呢?”
“这么一想……的确心情就好多了……”春花破涕为笑道,“怎么反而是你来安慰我了……”
“春花……你是个好孩子,你和你爹是不一样的。”
“大伯那晚拦在你爹跟前,是大伯自愿的,那是大伯的职责和使命。”
“这是一个武林盟主应该走的路,就算是为之而死去,那也是死得其所。”
“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所以你不必感到愧疚。”
“是啊……你们所有人都说【我是我,我爹是我爹。】”
“其实偶尔……我也会搞不清我到底是谁……”
“是铁春花,还是尹天凤……”
“是童氏一族地狱岩的野丫头,还是御剑山庄尹二爷的掌上明珠……”
“春花,不要纠结,无需烦恼。”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你就是你。”
“我们对你的喜爱,在你的身世之前,不是吗?”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闻言,春花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张张合合地颤抖几次,最终却是如愿以偿地付之一笑。
笑里是三分荒唐,七分释然,南辕北辙的情愁纷乱地掺杂在了一起,如烟花般转瞬即逝。
——这话不正是方才她对豆豆讲过的吗?
——怎地轮到了自己,却偏像是头上蒙了层纱,成了雾里看花呢?
“大伯……”春花又问道,“那晚在我爹跟前,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害怕吗?”
“大伯不怕你笑话,要说怕,那也是有的。”
尹浩垂眸摇头苦笑。
“可是,很多时候,是事情在推着人走……”
春花执拗地追问:“你明明打不过他……”
尹浩坦然承认:“是啊,我明明打不过他。”
“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是,我还是这么做了。”
“大伯,我真是崇拜你。”沉默良久,春花真心实意道,“你真的好有勇气。”
尹浩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他的胸腔里嗡嗡作响又一股脑地倾泻而出,畅快得根本不像一个四肢瘫痪的人应该有的。
“作为你们的大家长,我不该给你们打个样吗?”
“我要是成了缩头乌龟,尽去做些粉饰太平的无用功,那才是真的丢人现眼!”
“大伯……”似有棉絮堵在喉头,内心深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震撼,春花竟是词穷了。
“春花,你们几个孩子的事情,我也听隐修说了一些了。”
尹浩的语气又回归了平静。
褪去严厉的表象,他真正成为了一个平易近人的慈祥长者,对春花诉说着他的殷殷嘱托。
“身为长辈,我自是不愿意你们小辈一个个的以身犯险。但是,身为御剑山庄庄主,我实在是没有理由反对你们。”
“你们要做的事是对的。”
“放手去做吧,春花。”
“也请把我的话一并转达给天雪,天奇,童战,童博,还有……天仇。”
“我以你们为荣,御剑山庄以你们为荣。”
尹浩的话像是一股滚烫的热血注入了春花的心脏。
不知不觉,她的眼圈又是红了。
“大伯……你怎么突然……”春花欣喜又迟疑着,话到嘴边不知该不该说。
“突然嘴皮子变利索了?”尹浩人瘫在床上,笑脸却比之前多了许多,不经意地又调侃起来了,“按你以前的话来说,我是突然长嘴会说话了?”
春花噗嗤一乐道:“是啊,大伯,本来你话并不多啊,现在鼓励人的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死过一回的人了,很多东西都能放下了,也看开了。”
“譬如面子?”春花也被尹浩的豁达所感染,拿他开起了玩笑。
“是啊……”他叹息着。
“以前总觉得一家人在一起,话不用明说,也羞于启齿。后来才知道,好话坏话全闷在心里都没什么好处。”
“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