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只听他接着说,“我……病了,心脏有问题,早就……不行了,治不好的,再过几个月就死了,没得治……”
“什么,不会的。”姜昙华心底突然腾升起一股奇怪的感情,这种感情蕴含在血脉里,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还有温度。
眼神越来越涣散的中年男人一把抓住侄子的手,黑色的瞳珠不错眼地盯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你,帮我照顾……照顾浩浩,他还小,帮我照顾他,我自会下去给你爸爸赔罪。”
他怔了一瞬,反手握住姜尧的手,“好,我答应你,帮你照顾他。等他长大以后,姜氏也会交到他手上,放心吧。”
“小琼……”姜尧听到他说“好”的时候,意识基本已经彻底处于游离状态了,他朝姜昙华的眼睛伸着手,最后喃喃了一句:“我对不起你……”
一代传奇军火商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生,就在这场猝不及防的袭击中仓促落幕。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压在心口数十年的沉重枷锁,似乎终于得以卸下。
姜昙华不会原谅他。
这个曾伤害他父母、甚至派人暗杀过他的男人。他体内流淌着两个星球的血液,自出生起便与危险、背叛和死亡如影随形,他不是圣人。然而此刻,看着那具失去生气的躯体,那曾经刻骨的恨意,竟如指间流沙般难以捉摸地消散了。
就像他说的,梦幻泡影,人死如灯灭,再深的恩怨也只能暂且搁置。他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学会了将汹涌的情绪堵在心底最深处。
地下城的秩序在渐渐恢复,水泥钢筋构筑出来的地下城市冰冷又无情。
以前人们生活在地面上的时候,总是戏称自己居住的地方是“水泥森林”,所有园艺和城市规划师都在想方设法地在城市的犄角旮旯里多弄一些绿色的植被出来,但是在地下城,这些都不需要了,不管是阳光、植被,精致的食物,或者每季度挖空心思设计出来的新款,都没有了。
世界陷入晦暗。
但即便如此,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战争仍在继续。往昔那些属于生活的美好,如今只属于最终的胜利者。
在医院勉强躺了几天,伤口愈合到能支撑他行走时,姜昙华便离开了。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一处还算不错的公寓。能居住在这里的,多是曾经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姜氏集团作为顶级军火巨头之一,自然在这种相对优渥的环境里占有一席之地。
小区里难得地看到一些稀少的绿色点缀,姜昙华目光扫过,认出那不过是些过去在地表极为寻常的植物,实在谈不上名贵。
姜浩然现在估计已经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了,如今的地下城,为每位居民都配备了生物芯片,如电子名片般嵌在皮下。在这动乱的时代,它能让人实时知晓亲人的存续状态。
对他这样未成年的孩子,监护人的信息会置顶显示。当第一监护人离世,系统便会依据其生前登记的顺位,自动更新监护权信息。
也就是说,他姜昙华,此刻已是姜浩然法律意义上名正言顺的第一监护人了。只是不知道姜尧什么时候去变更的登记,居然没要求自己也在场。
姜昙华在公寓门外静立了片刻才敲门门,他刻意放轻了力道,怕吓着姜浩然。
没想到刚敲响第一下的时候,门便向内滑开。姜浩然脸上的眼泪都没有擦干,看见来人,立刻扑进他怀里,确切地说,是搂住他的腿。姜昙华把他扯开,蹲下来轻轻抱住他。
“哥哥,我爸爸怎么了?”
姜昙华喉头滚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是为了救我……牺牲了。”
就在这时,从卧室窜出一条狗,围着两人打转,是醋醋。姜昙华抬眼望去,只见房间深处还站着一个人影,是古靖若。
他在住院期间给她发送了消息,请她帮忙照顾姜浩然几天。
家喻户晓的女明显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她将披散的长发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褪去了舞台上的光彩,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愁。
母亲去世多年,现在连父亲和妹妹现在也是生死未卜,命运总是残忍。
姜尧的灵位摆在客厅的角落处,面前放着供香,照片没选经常出现在杂志和新闻上的官方照,而是一张生活照。照片里的男人笑容温和,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轻松。这一切,显然也是古靖若细心安排的。
姜昙华站起身,走到古靖若面前,郑重地道:“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古靖若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姜浩然身上,声音带着怜惜:“都是可怜孩子。”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本厚实相册,递了过来,“这是浩浩说要给你的。本想带去医院,你来了,正好。”
姜昙华接过相册,随手翻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家族照片,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