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二人自树上跃下,并肩步入雪原。

    再不见片刻之前的如洗蓝空,狂风夹杂着飞雪,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

    苏念池低声对温恕道:“由方才心生幻像的那朵雪域优昙起,阵法已动,但我全然不知此阵玄奥,只能且行且试,看能否从中寻到法门。”

    温恕点头,“你只需在意寻路,余下诸事有我在。”

    他的话语里自有令人安定信服的力量,苏念池心下稍定,伸手在身旁的云杉上划下记号,然后提步向北行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做记号,行出百余步,期间偶有枯枝为箭雪洞为陷,亦都有惊无险而过。

    温恕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全力挡下了触发阵法所引致的所有杀招,便是以身为盾,也牢牢护着苏念池无恙。

    又再行走一段,忽而雪地震颤,周遭的数百株云杉忽而齐齐移动,密密匝匝绕成一个硕大的圆,而这个树圈渐渐越缩越小,越排越密,将二人困在其中。

    几次试图闯出无果,苏念池心下焦急,却不想那云杉树圈缩小到一定范围后,便不再向内进逼,而是就地不停转圈。

    又再试了几次,仍然无法闯出。二人便也只能暂且定在原处,静观其变。

    苏念池眼见得树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密,云杉的枝叶夹杂着漫天飞雪逐渐连为一片,幻化出熟悉的身影。

    她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妄,都是假的,不要看,不可信。

    可是,却怎么也无法移开视线。

    那是,心深处,从未言及却一直深埋的渴望。

    又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如此贪恋,便是虚妄,也想要再多看一眼——

    “娩泽,你放心,我必能治好你的病,我们还要一起看池儿长大。”父亲一手捧着水晶匣子,一手握着母亲的手,温柔低语。

    水晶匣内,雪域优昙,鲜妍如初。

    她看着母亲含笑喝下父亲亲手熬好的药,便自塌上起身,走到她身边。

    见惯了母亲常年卧床的样子,于是如今,她欣喜的问,“娘亲,你好了吗?”

    母亲目光慈柔,轻轻将她抱在怀中,抚摸她的长发,“池儿,娘亲好了,只因娘亲不舍得你。”

    父亲自身后将她们母女二人一并拥入怀中,“你难道就忍心舍了我?”

    母亲微笑,“自然是不舍得。”

    于是便有年年岁岁,暮暮朝朝,父亲指点她武功才艺,母亲在一旁温柔相陪,亲手为他们熬制羹汤。有时母亲亦会带她一道,在雪间起舞,父亲便在一旁,抚琴相伴。

    时光深处,岁月静好。

    到了有一天,她长大成人,父亲母亲含笑送她离宫,“我们的池儿,必能立下不世之功,及早承宫主之位,爹爹和娘亲等着你归来。”

    她在双亲的爱和期待中离开,一个人走进一个江湖,遇见一个青衫磊落的男子,遇见一段婉转缠绵的爱情。

    月色下,寒池畔,他与她互许心意。

    他陪她一起找到失落的《天一生水卷》。

    他随她一起回家拜见双亲。

    她想象着父亲母亲见到他之后的欣慰笑意,一时欢喜,一时羞涩。

    回到家中,却只有父亲一人,身侧站了个年轻美貌的女子。

    那女子见他们,含笑上前,“这便是池儿了吧,你父亲和我说过你的。”

    她看着那个比自己年纪还要小的女子,看着她妖媚又清纯的脸和浑圆的肚子,冷冷开口问:“娘亲呢?”

    父亲不悦道:“这便是你的娘亲。”

    她激愤出剑,那女子却只是不屑而笑,并不闪躲。

    是父亲,一掌拍碎她的肩骨,也一并拍碎了她的心。

    父亲将那女子护在怀中,冷冷道:“你既如此大逆不道,我便没你这个女儿,北冥玄宫宫主之位,自有他人继承。”

    她在那女子轻蔑而娇媚的笑意中奔往后山,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一冢冰冷孤坟,和一封留给她的信——

    “色衰爱驰,自来只闻新人笑,亘古难变。若当日之吾救不活,或许便无今日之凄惨。求而不得,可叫他永世怀念吾最美好的样子。如今向天多讨得的年岁,又怎能抵消被背叛厌倦相互折磨所致之锥心疼痛?这世间,本就同归而殊途。情爱信任,皆为虚妄,终不免被辜负。余生最后,若有忠告,便是一句,望汝好自为之,莫再执着。”

    她泪流满面的转头,想在心上之人的怀抱当中汲取温暖,回头,却看不见他的脸,只有银面坚冷,寒光凛然。

    他对着她拔出长剑,剑入身体的那一刻,她并不疼,只是听见他的声音,淡淡随风传来。

    正邪誓不两立。他这样说。

    她仰天悲啸,拼着全力一击,看他英挺的身躯倒下,看他在她眼前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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