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良辰想。
依靠运气,他碰巧有好看的皮囊,靠近他的大多数人把他当作资源,满足虚荣的工具。
又因为运气,他碰巧有不错的家世,剩下靠近他的大多数人把他当作符号,一个象征权力的砝码。
偶尔运气好一点,能够看到他们掩藏在目光下一掠而过,转瞬即逝的真心。
所以他喜欢待在医院。
至少这些医生和护士们是真的希望他出院。
关心是实打实的关心。嫌弃也是真心实意、打心底的嫌弃。
大多数时候,他就坐在被围栏拦住的窗前,看春天到来的时候,窗台一束不会开花的玫瑰。
蜜蜂嗡嗡地飞过。
蝴蝶破了茧。
桃花谢了,樱花谢了,这束玫瑰也不会开。
“运气真不好。”花店的店主这样讨厌地说,“进货进到这种不开花的玫瑰。玫瑰不开花有什么用?”
运气让这束玫瑰遇到狄良辰。
于是狄良辰买下它。
他喜欢这种残缺的、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
玫瑰不会开花,但玫瑰的叶子苍翠。
很嫩很薄的新叶慢吞吞地长出来,一阵极轻的气流几乎就能让它掀飞过去。
是狄良辰折纸的动静。
他的左手边用鹅卵石压了一叠纸,右手边是大大小小的纸船,千纸鹤,东南西北风。太多了,堆在玫瑰的花盆里。
纸要用完了。
狄良辰展开最后一张。
这是一张隔壁病房的画纸。炭笔涂得很用力,全是杂乱看不清的线条,狄良辰把它对折,指腹就也沾上了一圈铅灰。
就在他思考到底是手指全被弄脏的后果继续折,还是放弃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间杂着细碎的交谈。
“……偶尔会满足一些病人的要求。”
“这样啊。那我在外面等吧?”
狄良辰回头。
门打开了。
只是短暂地打开了,很快又轻轻地合上。
仅仅露出一截缠绕着绷带的手,放松地垂下,太苍白了,显眼地在视线里乱晃。
“喏。”护士把手上的几张草稿纸摆在桌上,“你今天要的纸。”
狄良辰接过。
最上面的一张一看就知道是个大学生。
——顶上直接有学校的Logo和名字了。
护士先是隐晦地关注了一下窗台的栏杆有没有松动,又检查他没有什么焦虑的症状,这才松了一口气,发现狄良辰似乎很在意门口的人。
护士:“是待会要换药的病人。”
狄良辰抚摸着玫瑰的叶子,指腹上的铅灰也蒙了一层在那上面。他没说话,也没点头。护士便当自己多余解释。
玫瑰的叶子轻颤。
狄良辰取过最上面的草稿纸。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个学生是怎样地在课堂上无聊地挥笔,窗外的鸟叫,阳光,和昏昏欲睡的学生。
边缘除了杂乱的草稿,似乎还有别的涂鸦。
狄良辰再次向门外看过去。
似乎等得久了,她开始拆自己的绷带。
那个学生一边拆绷带,一边静悄悄地向里面探头,好奇又大胆。缠绕的绷带很长一段,垂落下来碰到了大腿,她被吓了一大跳,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
像猫和猫尾巴。
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
护士感受到那个小妹妹在好奇地打量。
并且努力忽视病人两次、啊,已经是第三次地看向门口的视线。
护士:“……”
医生叮嘱过,如果病人乐意的话,其实是鼓励他们去结交陌生人的。
“妹妹。”护士于是对门口的艾柒说,“你进来吧。”
好像摘掉口罩了,护士姐姐真的就不记得她了。
艾柒严肃地心想。
这个口罩难道是概念性的道具吗?为了避免多个事件的冲突?
“换药的话,刚好这里也可以。”护士姐姐说,“你过来,来这里坐。”
艾柒于是坐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手腕的绷带已经被她拆得七七八八,露出褪色的药水。
“这几天不要沾水。”护士姐姐说。
艾柒点头点头。
“你是学生吗?没人陪你来吗?”护士姐姐又问。
“小伤而已了。”艾柒不想提关于上一个剧本的事情。
她很谨慎的。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她们坐在工作台换药,更远一点的窗台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只能看到侧脸,在对着一盆草玩纸。
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