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没规矩的丫头,宝钗当即便十分愠怒,拂袖进卧室去了。
这还是从前好人家读书识字的女孩儿呢,怎么一日两日地如此没个轻重,这些话如何问得的?
便是想一想也该打死了。
鹭儿这丫头的求知欲也真如百炼之精钢一般,认准了什么事,未达结果决不罢休,一时与宝钗道歉服软,一时却又换了个方式继续问同一个问题,宝钗是骂过她几回,又同她讲了几回道理,鹭儿竟是不痛不痒,丝毫不肯转移。
宝钗不愿回答,一是此言行不合闺范,二是思也无用,儿女婚事总有长辈做主,何曾要问是否中意了?
鹭儿却总是认真道:“大道理我都懂,如今我只问你心里的意思。”
宝钗让她时时念、日日念,念得头昏脑胀,最后竟也叫她念得有些动摇了,默许鹭儿试探宝玉的心意。
这才有了前回众人玩猜词的事情,她看着鹭儿预先藏下写了“金玉良缘”的字条,趁众人玩笑忙乱之时混在那笸箩里,要看看宝玉的态度。
一直规行矩步的宝钗鬼使神差地没有阻止她。
其实游戏一开始时,宝钗就后悔了。
她薛宝钗何须如此?又何至于此?
万幸那游戏被袭人的到来打断,而之前的几人皆未抽到那只“金玉良缘”,余下的纸团她寻了个借口让鹭儿收了,回去便即烧了,干干净净,再不会有人知晓。
宝钗蹙眉看着正在梦中折腾的宝玉,没想到,原来他心里竟是这样反感这件事。
她再次感到庆幸,万幸、万幸那日的游戏被袭人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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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金玉姻缘之说,宝玉究竟是什么态度?
家里的下人这么说来说去,宝玉当然也听见了,况且他又在薛姨妈处亲眼见过宝钗的那只金锁,那上头镌的话四字相配,与自己玉上所示的确是一对儿。
宝玉只觉得此事奇巧有趣,倒没想到姻缘不姻缘的话上头。
虽然宝姐姐隔三岔五便要用读书做官的话来规劝他,惹他小小的不快,有时也要驳一两句嘴,可说过就过了,宝玉的心里从来都不反感宝钗。
反而他忖度宝钗素日一贯为人端方持重、不喜轻薄调笑,若让她听见下人编排闲话,难免要生气。
所以宝玉倒主动去约束小丫头们,让她们自己悄悄地乐一乐也罢了,不许她们乱说话。
那他又为何在梦中对此事大加抵触,以至于叫宝钗心生怨怼呢?
其实,宝玉这一次梦到的东西倒也寻常。
他梦见张道士来家里做客,只说要给贾母等人贺喜,整个人笑呵呵的,说上一次贾母托自己留意的事情,小老儿不辱使命,之后果然便有了一个极好的,出身豪富之家,相貌也好,且那家的姑娘也有金,与有玉的哥儿是正配。
宝玉在旁边听见有人要与他说媒,心里便老大不乐意。
他心里觉得,若是大家能长长久久地在一处,那便是最好的,何苦又要说那些“娶”啊“嫁”啊的,有叔伯哥哥们的例子在前,自己一旦成婚,便要平白添出许多限制,要分房另住,不能再与女孩儿们厮混。
若由着这些人张罗着说亲去,将来等姊妹们嫁了人,也都是要离开家的,自己这一群人岂不是就散了么?
他想到这里,心里便很不高兴,只想同祖母撒个娇、让撵那老道士出去,谁知老太太和太太等人却俱是十分满意,竟然当场便将喜事商议了起来,又有凤姐儿在一旁思量着说,这一程子的某某日正是“黄道吉日”,最宜嫁娶,不如就拣在那一天,要将新娘子风风光光地抬进门呢。
众人闻言大喜,都说就是这样办才好,李纨又带着姊妹们来向宝玉道喜。
于是自迎春姊妹起,一直到宝钗、黛玉、湘云等人,都一一走来同他贺喜。
姊妹们全然不似平日亲热的样子,个个身着丽服,却都好似同他不太熟识一般,只是依着礼数来同他道贺。
宝玉忙上前,一手拉了探春,一手拉了湘云,道:“好妹妹们,这是怎么说?”
湘云美目含怒,挣脱了他的手,轻声道:“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儿地说,作甚么又拉拉扯扯的?如今你也是订了亲的人了,再像小的时候那样,可不成了。”
她全然不似往日活泼淘气、神飞顾盼的模样,这孜孜劝诲的声口,倒像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