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递进去,那负责的内侍却总是翻着一双“无可奉告”的白眼,软硬不吃,一丝口风也不肯透。
薛蟠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当下也恼了,回来便道:“不叫去就不去罢,那里难道又是什么好去处了?没得叫人挑三拣四的。依我看,不如‘就坡下驴’,如此这样就罢了,也免得妹妹去那劳什子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活受罪,他贾家舍得一个大姐姐去,我却舍不得呢。”
这当儿毕竟还住在人家家里,薛姨妈恐怕儿子失言埋祸,忙忙地就去捂他的嘴,嗔怪他道:“娘儿几个好好的说话,怎么又嚷起来。听听你满嘴里胡说的都是什么,什么‘就坡下驴’,谁是驴?”
薛蟠这才醒悟过来,忙向宝钗作揖,又是作势打自己的嘴,一面笑道:“妹妹别生气,我是驴、我是驴。”
宝钗坐在一边,嘴角噙着笑意,瞧着母亲与哥哥说话。
她不笑又能如何呢?
事情已然是这样,若是自己露出难过失意的神色,不仅要让母兄担忧,恐怕更是要让外头的人看笑话了。
宝钗想,这也不必出去打听,自己落选的原因还能有什么?无非仍旧是挑剔自己的出身罢了。
人的出身却是转移改换不得的,就如现今无法再令乾坤倒转、让宫里收回成命一样,不如丢开手去,趁早考虑下一步的安排才是。
宝钗细细打量母亲——
女儿虽然失望落选,她看起来却丝毫也不着急,倒有兴致同哥哥说笑。看她眉梢舒展、嘴角含笑,连日来面上的一层隐忧全消,好像甚至还隐隐有一丝……庆幸?
宝钗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虽然自己待选是家中早早就定下的事情,可在母亲心里其实也十分不愿自己入宫吧。
薛姨妈虽然不曾读什么书,可谁又不知道那句“侯门一入深似海”?
世上又哪有那样狠心的母亲,满心里愿意同女儿咫尺生离?
母亲是真心心疼自己,宝钗都懂得。
只是……以后要怎么办才好呢?
自己参选的结果既然已定下来了,京中无所牵挂,一家人也该作辞返乡,可姨妈却再三再四地刻意挽留,说得母亲心里也软了,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家里那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更何况如今家事全有三叔主持,又有四叔帮衬,哥哥一向糊涂,族中事务也用不着他,所以家里倒是没有来信催促自己母子三人动身。
自此,自己一家人竟是就这样耽在了贾家。
未来究竟如何,宝钗时时都在忧心。
可任凭她细细读过千百卷书、省得多少道理,总还是闭锁在闺阁里,一时怎么也望不着方向。
宝钗将白犀麈搁在膝头,轻轻阖上眼睛,如今自己已满一十六岁,若要议亲也使得,只是总不可操之过急,女子一生许嫁一次足矣,要细细考量了才是。
真要认真议起来,比起金陵家中,遍地世家贵胄的京城却是更好的选择。
只是……自己一家在京城根基不深,只略有几间房屋、另几爿早年间经营着的铺子,要紧的族人俱不在此,若自己不回南边去,在这里依凭姨妈的关系,不过能有一个“荣国府贾家亲戚”的身份,可这身份与晏儿这样的实在亲戚不同,到底疏淡几分,也有些尴尬,以这样的身份议亲,到时凭自己再出挑,恐怕也寻不到称心如意的。
宝钗抬起眼睛来,幽幽望着窗外。
父亲,如果你能看到女儿现在这不尴不尬的景况,又不知道会怎样说呢?
自己来的这些时候,始终不曾放松一丝一毫,终于换得贾家上下对自己无不交口称赞。
如此想来,若是将来自己真的要安身在这里,应当也是顺水推舟的事。
可是……自己真的要止步于此么?
贾家,足够成为薛家的依靠么?
宝钗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反复复将辫梢的一绺卷起来又放开,一边在心里慢慢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些事总是萦绕在她的心头,愈是夜深人静,愈是震耳欲聋。
万般愁绪,无人可诉,直到那个丫头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