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八上 梦凤阙曾立青云志
稀奇。

    那还是宝儿尚在襁褓的时候,一家人带着她到郊外踏青礼佛。礼毕,在寺外遇到了一个游方和尚,生了满头的癞痢,破衣烂衫的,女眷们都望而生厌、避之不迭。

    这和尚也实在是胆大,别人看到贵人家的妇女内眷,早该远远避了开去,他倒仿似全没瞧见一样,直直地就赶上来,指着紧紧搂在奶娘怀里的宝儿,迎头便说,这个女孩儿是个有大机缘的。

    奶娘哪容他这样放肆,立即转过身去、一面又呵斥他,和尚也全然不理,只是念念有词地送了两句好听话,重复了两遍,又告诉必得錾在金器上、戴在女孩儿身边,便可保一生顺遂平安。

    和尚又说,这孩子的福缘深,婚嫁之事不可着急,将来只等遇着有玉的才算般配呢。

    果然是该死的胡说,对着一个还抱在手里吃奶的娃娃,说什么将来配人的事情?

    这些疯颠颠的游方和尚,为了得几个布施,真是不厌其烦、大兴怪力乱神之花样。

    薛父本欲付之一笑,佛门前不可造业,无谓驱赶于他,不如随手赏些银钱打发了去也罢了,可老太太、太太和自己那群嫂子弟妹听了和尚夸赞宝儿的话,却深信不疑,说什么也要依样施为。

    她们当场便向寺里借了纸笔,着人将和尚吟咏的那两句话一字不错地记好,回来便张罗着要人去称金子,又要定图样、打金器。

    瞧家小热切的样子,自己倒不好驳了。

    总归这也是小事,便随她们高兴罢了。

    况且就凭宝儿这样可爱,要不是金子实在太重,别说随身佩一件金器,便是十件八件也很使得。

    所以薛父便也参与到讨论图样的队伍中来,众人比对来、挑拣去,最后决定还是打一把小金锁好,形制又小巧,寓意又好,薛父欣然认可,便亲手绘了图样、叫人拿了出去打制。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这些年过来,薛父也不觉怎样,此时想起来却觉得,这孩子也许真是天生的命数不凡?

    可那和尚说什么‘遇到有玉的才可配’的话,究竟也嫌太模糊些。

    君子佩玉,这乃是古来尚雅之风,想那些好人家的哥儿,谁身上没有玉?

    若是以此为信、便要定配,也太潦草了。

    忆起这玉,薛父倒是又想起一事。

    听夫人说起,她那嫡姐前些年又生了一个儿子,比宝儿小两岁,说来真有些奇异,传闻那孩子竟是衔玉而生的。

    想那玉石至纯至坚,如何能从胎里带下来?

    这样的奇闻,真正是世间罕有,可见那孩子也是有些造化的。

    这样想来,那些经工匠采集、琢磨而成的玉,如何能同这胎里带下的相比?

    莫非……宝儿的姻缘竟是应在此处不成。

    薛父正自胡乱想着,却有一双小手拉住了自己的衣袖,轻轻摇了一摇,他低头一瞧,正是女儿。

    他预备女儿还要撒撒娇,又或是还要想出许多话来辩上几句,正准备出言安慰,却见女儿仰着小脸,睁着一双美目望向自己,那目光有小孩儿家的清澈无邪,却又有大人一般的敏锐坚定,让他有一瞬失神,话也未能出口。

    只听她开口说道:“父亲刚才说的,女儿都听明白了,女儿愿意。父亲说得对,早些准备,便可多些余裕,如此更不必等明年了。只是要请父亲帮女儿多请几位老师来,女儿从前胡闹惯了,礼仪德行还需得好生学习一番。唔,还有一事,女儿的女工一直不很得法,母亲又不舍得说重话,这样如何能学好呢?父亲需得格外留心,务必请个经验老道的老师来才好。”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着,不仅没有抵触、难过,甚至已经认真做起计划来了,嘴里自顾自像个大人一样说着话,抬眼瞧见父亲呆呆地瞧着她,便绽开一个漂亮的笑容道:“父亲可都记下了?嗳,可不许忘记了,快些请老师们来,我才好上课呢。”

    薛父喉头有些发哽,听见孩子催他,忙答应一声,看着这个仿佛一瞬间长大了的小女儿,终于忍不住道:“好孩子,你可觉得委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