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七下 振商门寄闺秀明志
你很好。只是,说起来容易,做来终究困难。你瞧着如今圣上宽和、民风开化,还不觉得如何,可往前数几百年,咱们商门子弟可是连参加科举的资格也没有。如今咱们虽也同其他人一样的能求功名了,但你那些兄弟——咳,蟠儿我也不提他,若不是你那孽障哥哥还生得有些痴心、孝心,为父早将他打死了——其余那几个小子里,也竟挑不出一个读书的种子来。看如今的光景,将来竟大半是斗鸡走狗之流,真是憾对先人。若论老实勤勉,也只数你四叔家的蝌儿和蝉儿两个,他两个在经济上还有几分聪明,但若说到读书上头,也是头痛的紧,且年纪也太小,究竟指望不上。”

    小宝钗顺着父亲的话想了想,确实,自己这些兄弟们全都怕看正经书,又个顶个的贪玩、胆大,这才有了偷买禁书来看的这档子事。

    薛父说得没错,薛蝌和薛蝉这两个小堂弟倒肯用功,又听话,只是实在不开窍,凭怎样下苦工夫也囫囵背不出一篇书来,只是愁眉苦脸地说好头疼。

    他两个虽然不擅读书,一把算盘倒是打得极漂亮。

    尤其是小薛蝉,不到四岁时就能踩着板凳站在柜前,一边听着人报账、一边噼噼啪啪地打那算盘珠子,这边甫一报完,算盘上立时便有结果,一厘也不错。

    若不是长辈们不允准,他两个倒想早早的上外头铺子里去帮忙,好过天天埋在故纸堆里做没用的苦功、挨先生的手板子。

    她正这样想着,又听父亲道:“本来叫你们用功读书,原也不单是为了要求功名。读书辛苦,最能锤炼精神,于你们小孩子家实在有益。况且,人活一世,总要明白些道理、不做‘睁眼的瞎子’才好。父母、先生囿于智识之有限,能教给你们的有时而尽,那圣贤的道理却都明白写在书里呢,自己多读一读,也就明白了。可你若是放纵自流,由着性子去读那些杂书、邪书——那些书是容易、有趣儿,却是极有害的。”

    薛父这般谆谆教诲,小宝钗垂头默默听着。

    薛父叹道:“你们这一次私拿进来的书,倒也非‘不可读’,只是那书里多少讽刺时弊、警示世人的意思,在你们这样的年纪,是不能懂得的。倒把那故意写就的丑态记了去,可还了得么?若你浪费天资、移了性情、忘祖背宗、贻笑大方,也学着那书中的胡说尽管荒唐起来,叫父母亲族蒙羞,如此倒还不如不识字的好。”

    薛父说到这,回身从壁上将一支青玉柄棕拂尘取下,倒转来在手心握住,沉声道:“伸出手来。”

    小宝钗咬着唇,将双手掌心向上举高,薛父用拂尘柄重重打了她掌心十记。

    经父亲语重心长的这一番训诫,她心里服气,只是默默承受着,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完十下,薛父将拂尘放在一边,正色道:“世间兴衰往复、沧海桑田,冥冥中皆有定数。上苍既然让为父得女如此,必是有你一番道理,将来我薛家之中兴说不得竟是系于你身,那也未可知的。”

    小宝钗只觉掌心辣辣的,却也顾不上察看,听了父亲的话,竟是有非常倚重自己的意思,忙问道:“女儿能做什么?”

    薛父叹道:“如今的世道,无论朝堂、商界、书院、田亩,均无女子立足之地,后院之方寸天地、柴米油盐,不知埋没了多少英雄女儿。反观有那起子无知无识的蠢物,只不过讨巧生得是个男儿身,便占尽了好处。我儿却也不需妄自菲薄,身为女儿家,也自有你的一番道理。”

    小宝钗歪头想着,只觉女儿家存于世间真正是十分无奈,可听父亲最后一句话,似乎此事竟还大有转机,却不知究竟是何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