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三上 梦里纠缠前因夙愿
    “宝玉——”

    一个熟悉又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唤道。

    这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了,仿佛是一声随时要被风吹散的叹息。

    是谁?

    宝玉忙回头看时,来人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地现出轮廓来,原来是琪官蒋玉菡。

    他身上披的是一件湖色绣花戏衣,脸上却不施脂粉,也未梳头贴鬓,仍是原原本本一个清俊男儿模样,两手垂在身侧,把两挂水袖拖在地上,将一双星星点点的眸子哀怨地瞧着宝玉。

    宝玉忙迎上去,喜道:“你怎么来的这里?”

    是家里请的戏么?为着什么缘故,怎么自己不记得?

    琪官不答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表情十分哀怨。

    宝玉忙问:“怎么不说话,这里可是有哪里怠慢了你么,说给我,我替你排遣排遣。”

    琪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我当你是个知己,这才将体己话告诉了你。我的事,怎么你又去与那些人说了?你可是把我害得苦了。”

    宝玉悚然一惊。

    紫檀堡的事是自己一万个对不住琪官。

    如今可害得他被忠顺王府的人找到了,又不知要受怎样的苦了。

    他瞬间被十分的愧疚淹没,不敢再看蒋玉菡的眼睛。

    琪官不再说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转身便走。

    宝玉忙上前扯住他袖子道:“是我不好,我原该同你赔罪才是。忠顺王府的人可凶得紧,他们可曾为难了你?”

    蒋玉菡慢慢摇摇头,将宝玉的手拂开,跟着便飘然远去了。

    宝玉忙要追时,哪里又追得上?

    他心里闷闷的,十分不好受,只觉自己出卖了琪官、辜负了琪官,简直是个罪大恶极之人。

    他正垂头懊丧之时,背后又是一声——

    “宝玉——”

    这次是个女子的声音,一样的也是悠远飘渺、如泣如诉。

    这又是谁?

    宝玉忙回头看时,见一个女孩儿衣衫半湿,披散着头发,耳坠子也掉了一只,周身狼狈,细看她时,竟然是太太屋里的金钏儿。

    金钏儿哭着走来,抽抽噎噎地道:“宝玉,我为你投了井了。”

    宝玉大惊失色,忙上前拉住她手,只觉一片刺骨的冰凉,他低头看时,只见自己手上全是水,哪里又有金钏儿的手?

    他忙转头去寻,却见金钏儿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另一边去了,仍旧痛彻心扉地哭着。

    宝玉忙赶上去问道:“怎么?怎么就投了井了、又说是为我?我怎么听不懂?好端端的,作甚么要跳井?”

    他看着金钏儿哭得一耸一耸的后背,大生怜惜之情,将日前同金钏儿生的那段龃龉全都忘了,只顾好言劝慰着。

    金钏儿突然不哭了,回头盯视宝玉,似乎在问“你怎么会不明白?”

    那眼神太厉害,将宝玉吓得不敢作声。

    这时半空里突然响起一个肃穆的声音道:“痴儿,寻错了去处了,还不回来!”

    宝玉更加不明所以,极力向高处看去,哪里又看得出什么?

    金钏儿也茫然抬头望去,定定地看了半晌,凄然一笑,对宝玉道:“是你,不是你。是你,又不是你。”

    说着就如琪官一般,扭头翩然而去。

    什么是、什么不是?到底是不是?到底是什么?

    这一番话宝玉完全听不明白,见金钏儿决绝离开,想她这一身湿衣裳,若不赶紧换了,女孩儿家禀赋柔弱,久了恐怕就要生病,急得便追上去,喊道:“金钏儿、金钏儿!”

    他心里虽急,脚步却沉重,且每一步都越来越重,简直重逾千斤、简直拔不动脚。

    “二爷、二爷——”

    宝玉正焦急间,忙停下脚步,回头寻找这个声音。

    四周变得一片黑暗,呼唤声还在继续,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宝玉慌忙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时——

    眼前是绣花的帐幔。

    自己趴伏在枕上,脖子有些酸。

    原来是梦。

    幸好是梦。

    宝玉叹了一口气,这梦真可怕、怎么做得这样真?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果然是这样一个道理,自己心里对琪官好生过意不去,这便梦见了琪官。

    可那金钏儿又是怎么回事?

    他思绪纷乱,心里还有些闷闷的,一时又觉得身下伤处有些疼痛,又觉身上出了些汗,十分不舒服,旁边却又有人唤道:“二爷?”这一次的声音真真切切的,就在耳边。

    宝玉转过头来,见床边有个一脸担忧的丫头,正一声一声唤着自己。

    这是……茜雪?

    宝玉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口,却一时未能答应。

    茜雪仔细打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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