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内,只是安静地等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可当王夫人哭到贾珠时,旁人也还罢了,李纨却不能不悲、不能不怨。
她也难得有这样一个可以畅快痛哭的机会,当下便入内一起哭了起来。
贾政此时也怔怔地看着宝玉。
他怒火已竭,此时看清宝玉伤势,又听着素日端庄持重的太太和大儿媳两个惊心的痛哭声,也有些无措。
他也知道此番真的是打重了,暗自有些后悔。
对于宝玉,怒其荒唐是真、恨其不争是真。
但这亲生的骨肉也是真、十几年的养育亲情也是真,他又如何不心疼?
贾母俯身瞧了宝玉一回,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一只手在心口上揉了揉,又将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回身便要打贾政。
贾政虽然自己已是做了祖父的人了,但这是来自母亲的教训,他哪里敢躲,只低头等受着,可却迟迟不见打下来。
贾政抬头一看,见贾母已收回手去,冷笑道:“我不是你,我下不得这样的狠手去。”说着再不看他,只扬声道:“来人、来人!速备车马,我和太太要带宝玉回南京去,今日便去!”
下人还未行动,贾政先上前两步,搀住贾母,急道:“母亲,这是怎样说?”
贾母拂开他的手,仍不看他,又吩咐下人:“速速去办,不必收拾什么东西,要用什么,到了南边另添置新的也罢了,把旧的都不要它,去去晦气!”
贾政心中如有火焚,躬身拜道:“母亲!”
贾母转向另一侧,贾政又追到另一侧,又拜道:“母亲!”
贾母又转,贾政便跟着她团团转着、拜着,贾母只是不理。
贾政已是急得一头汗,且忧心宝玉伤势,心中大悔,跪下磕头不止,眼中流泪道:“母亲,儿子教训宝玉,也是为着他能痛改前非、琢磨成器,将来好光宗耀祖。如此才一时心急,手下没了轻重,儿子已知错了。今后不管如何,儿子断然不会再打他的,请母亲消消气罢。”
贾母冷笑道:“光宗耀祖?你只为着他要上进,你自己又做出什么大事业了?呵,宝玉便有那个心,也得有那个命、能活到那时候!你也不必跟我这里使性子、赌咒发誓,你的儿子,哪里轮到我来管你打不打他,不如我们趁早去了,让你心里干净,你喜欢谁、愿意跟谁一起过,以后都由得你了!”
贾政流泪道:“儿子以后都改,只是请母亲不要再提回南边去的话了,安养侍奉母亲乃是儿子的本分,母亲这样说,儿子心里难受,实在无法自处……”说着又给贾母磕下几个头,只是恳求贾母收回成命。
外面的姊妹们听见李纨的哭声,一时都觉心酸,也想入内解劝,可听见老太太同老爷说话,却是不好进来的,一个个都屏气凝神、蹙眉用心听着。
正焦灼间,后面脚步声响,却是凤姐带着小红两个来了,身后还跟着六个身强力壮的媳妇婆子。
凤姐来至门前,先侧头听了一听,便向探春道:“不妨事,这里用不着你们。此处不方便,你引着姊妹们先回去罢,且进园子等消息去。”
探春识得轻重,担忧地向窗内瞧了一眼,点点头。
众姊妹知道今日这里闹的这一场实在是厉害,她们若是再耽在此处,恐怕让贾政和王夫人等不便,便都动身回去。
凤姐一扬下巴,小红马上会意,领上两个媳妇,跟着一路护送姑娘们回园子去。
等姑娘们走了,便露出在最后头站着的袭人来了。
她一只手撑在壁上,一只手用帕子捂着脸,正在默默流泪。
凤姐打量她一回,笑道:“什么时候儿了,还只顾着哭?快把脸擦擦,随我进来。”
袭人忙胡乱擦了脸,凤姐上下扫了一眼,点点头,跟着便带着袭人进去。
袭人一进门,先给老太太、老爷、太太磕了头,便赶快到宝玉身边看视。
她服侍宝玉是极自然的,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从他腰上的荷包中取了香雪润津丹来放在他口中,帮他清心凝神。
王夫人见她做事沉稳、手脚麻利,显然平日服侍得极为得力,认得她是袭人,只拭着泪不住道:“好孩子……”
凤姐却挽住贾母的胳膊笑道:“怪热的,我那里叫她们熬下了冰糖绿豆汤,正想着拿过去孝敬您呢,没成想扑了个空。老太太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儿,自己出来了,倒叫我好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