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问道:“我心里有一件事不大明白——若真是赵姨奶奶做的法儿,去咒宝玉倒还可想,总是为环哥儿能出头的缘故。可这另一个倒有些儿奇怪,如何不拿去咒太太,与我们奶奶有什么干系?”
黛玉叹道:“你忘了,太太从前已失了一个大哥哥,经历那番大悲大痛,打击当是有目共睹的。好在后面还有一个宝玉,从此她的一颗心就只在宝玉身上,好在是如此,否则还不知道是怎样。后面大姐姐又进了宫,娘儿两个等闲不得见上一面,太太心里如何能好受?太太一辈子只有这三个儿女,已有一个死别、一个生离,你想,若是宝玉再有什么事,太太必也是不能活的。既如此,又何须多此一举、去咒太太呢。倒是凤姐姐,既有掌家之权,又是太太的亲侄女儿,平日里又总是弹压赵姨娘,与她等闲没有什么好颜色的。如此咒她,想来便是为泄怨。”
平儿不忿道:“这样的一个人,若是不得我们奶奶弹压她些许,早叫她上了天了。我们奶奶对赵姨娘虽然没有‘好颜色’,那也是她自己不尊重的缘故,怨不得人。况且,论理我们奶奶这两年已是慈悲了好些儿了,不比从前厉害,该给她的分例、用度,我们奶奶可是一厘也不曾短了她的,她又何至于此?实在是没理。”
黛玉宽慰道:“与小人结怨大是不必,更不要深究原因,之后只管小心些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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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安心,便有人担心。
自从听说要各处翻晒床褥,赵姨娘便坐卧不宁。
好端端的,怎么就要翻晒,莫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的一双耳朵时刻竖得高高的,自外面传来丁点动静,她便十分警醒,总怕是事发了。
如此以来,赵姨娘吃也吃不好、歇也歇不好,精神十分萎靡,索性只说病了,闭门不出,只缩在炕上后悔。
赵贞儿不曾识得字。
“贞儿”是老姨奶奶给她改的名字,她是老姨奶奶房里的针线丫头。
老姨奶奶是宝玉祖父二代荣国公贾代善的妾,自代善故去,主母史氏将她移去荣禧堂西北角的厢房安养,一应供给优厚,以示大度。
老姨奶奶没有子女、不怎么出门,平日里也不爱说话,安静得仿佛早已没了这一号人物。
就是这样一个透明人儿,那一年的除夕夜却将十七岁的贞儿打扮了一番,带着去给史氏磕头。
除夕夜真热闹啊,处处张灯结彩,香风熏人,比起她们住的那个无人问津的小院子,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府里。
贞儿扶着老姨奶奶的手,一面悄悄地、好奇地瞧着各处。
不经意间,她的目光与一双沉静又聪明的少年的眼睛对上了。
贞儿的头羞怯地低下了,可又忍不住再抬头看去。
从前她做丫鬟,后来成了深宅妇人。
由青葱懵懂的少女,到眼神疲惫的姨奶奶,贞儿半辈子都在荣国府的四方院墙里打转转。
不识得字,却也不等于没见识,她也瞧过戏,更听过不少前朝旧闻。
她是懂得这魇魔法的轻重的。
可直到如今她才想起要后悔。
本来她想办法放了那些东西进去,想的是只等那两人发作了,府里自然乱成一团,到时自己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悄悄取了出来烧了、毁尸灭迹,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可外头这几日竟平白闹起晒被褥,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万一给她们翻检出那些东西来,自然要嚷出来大家知道。
以凤辣子那个凶神恶煞夜叉星的精明,若想查,还有什么她查不出来的么?她又跟太太一条藤儿,向来瞧不上自己,恐怕正等着要拿自己的短呢,这岂不是撞在了她的手里?
到时若只是在府里处置,自己尚可以用同老爷多年的情分周旋一二。
可夜叉星做事向来不给人留余地,这次又是犯在她头上,若是她发起狠来,向外头报了官,一旦查实了,那可是要处极刑的呀!
这事虽然做得隐秘,她也自信前后并没有人瞧见什么首尾,就算查到自己身上,也可以抵死不认。
但经手的几个人可就难保了,保不齐那几个婆子和小孩子就会惧于凤姐等的威严,将自己招认出来。
到时可怎生是好?
赵姨娘越想越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