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回下 世族姻亲同拾书香
   延嘉帝漱过口,将茶不过略沾沾唇便搁下了,左手掐着一串金丝楠的念珠,靠着软枕闭目养神。

    小庆子以为他是用过膳困倦了,这些日子来陛下甚是劳心,前一夜又歇得那样迟,此时歇一歇也好,便示意众人噤声,又挥挥手叫殿里伺候的人出去了一半,只留几个要紧的等听吩咐。

    因为担心惊扰了皇上,宫人们行走移动都极为谨慎小心。

    殿里十分安静,除了一只大鎏金云龙纹铜香炉内焚的香仍袅袅升腾晕散着,在这封闭的空间内,时间似乎便如静止了一般。

    小庆子远远地见书案那边还未收拾,他也不敢擅动,只走过去看了一看,招手叫一个侍笔小太监过来,将延嘉帝用过的几枝笔小心洗了,一一捋顺了毫尖挂在笔架上,又叫他轻手轻脚地出去将砚台洗了,再将笔洗里的水换过。

    小庆子等那小太监回来的功夫,又将眼睛四处看着是否还有何处不妥。

    他的眼风扫到书案上有一本书,下面杂乱地压着几页写着字的纸。

    这只怕是皇上随手写的,他哪里敢多看御笔,只匆匆扫了一眼,看到露出的一页写的是——

    “盛世无饥□,何须耕织忙”(此处非绿江口,是小庆子不认得这个字)

    铁钩银划的十个字,果然是圣上的笔迹。

    里头有一个字他并不认得,但联系上下文想去,也大概知道什么意思,只道是圣上有感而发。

    早上起来圣上说要读书,不用人伺候,让自己一干人全部都在御书房外候着,无召不许进去。

    自己等人便老实候着,想来这正是圣上读书读来的感想罢。

    小庆子不敢擅动万岁笔墨,只等那小太监回来了,看着他将砚台笔洗都收拾妥了,这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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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闻渊正认真地读着一本书。

    他的表哥梅默迦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他写了一阵,搁下笔来,从孟闻渊身旁走过,径自到后面的书架上取了两本书下来。

    这是孟家其中一间书房。

    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室,屋子四面墙壁皆是书架,满满地垒着各种书籍,中间是相对而置的两张书案,文房四宝皆是齐全的,专供孟家子侄读书。

    梅默迦拿着书走回来,路过孟闻渊的书案时,他目光一滞,跟着便对着他摇了摇头。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表弟哪里是在读书?

    不过是在走神罢了。

    梅默迦的母亲是孟家的女儿,论辈分正是孟闻渊的姑母。

    梅家是京内的书香世家,梅父也在翰林院任职,但论及在文坛上的声名,梅家自然不如曲阜的孟氏家族了。

    先帝曾言:“‘翰林之选尤重慎重,必人品端方,学问纯粹’。”

    延嘉帝秉承先帝遗志,对掌院的人选拔擢慎之又慎。

    若论儒学正统,当推圣人后裔传承的孔氏。

    但因孔家这一代的家主立志闭门读书、修复先贤古籍,一定不愿出山,最终便由曲阜孟家的孟弘祺奉旨携家小进京赴任翰林院掌院学士。

    此议一出,朝野之中无人不服。

    孟家进京,一面便也在京中开设族学。

    一时京中世家慕名而来,都想让子侄在孟家求学。

    孟家学风严谨,想去附学,只有束脩却是不够的。

    孟弘祺与家中几位大儒设了考试的门槛,对众多学子一视同仁,择优者录。

    盖因族学规模有限,先生精力更是有限。

    这也是孟家的无奈之举。

    为了避免落人口实,孟家便对亲族也是如此要求。

    好在梅家家学渊博、子弟优秀,梅默迦和梅默选两兄弟都顺利地通过了入学试,被家里送来附学。

    弟弟默选从小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学童,哥哥默迦却从记事起就更爱好岐黄之术,看医书多过四书。

    他醉心医术,常常废寝忘食、答非所问,令人啼笑皆非,这才被越潜送了一个表字“槑”。

    连姓氏合在一起,就叫他梅槑,叫起来倒是极顺口的。

    然则梅槑只是一个治学极其专注的人罢了,并不真的是一个呆子。

    他的心思敏锐细腻不亚于任何人,只是不肯在医术以外的事情上分散精力。

    所以他也最不喜欢别人走神。

    此刻他弯起食指,在表弟的桌案上叩了叩,轻声道:“若是看不进去,就不要看了。”

    说完这句话,梅默迦又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将方才取来的书翻开,对着自己的笔记细细检索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