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回下 仆随各主心事相异

    黛玉将一切都收在眼底,唇角微勾。

    一切其实从来都如此明显。

    偏偏曾经的自己看不到,亦或是不愿意看到。

    她又想起秦雪与自己说过的话。

    世家子的嫁娶哪有那么多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大家族的运行需要吞噬小儿女的喜乐幸福。

    黛玉侧头看了一眼计时的线香,又看一眼抓耳挠腮的宝玉,心中一叹。

    这一世她对宝玉虽然是光风霁月、无关旖旎,却仍旧有挚友之义、兄妹情谊。

    她终究是不忍心袖手旁观,忙凭记忆将前世代他所作的两首诗誊了出来。

    她体会元春不欲家人风头过盛、过分铺张的心情,在诗中写这大观园乃是由贾家的旧庭院和房屋的基础上改造扩建而成,且饱含贾家人敬上忠君之心,希望这首诗多少能解元春之忧虑。

    黛玉写罢,将纸揉成团子,趁人不察时悄悄掷在宝玉桌上。

    宝玉一愕,有些吃惊地看着黛玉。

    黛玉却如无事发生一般,微微一点头,便转身去将自己已晾干墨迹的诗作交给丫鬟呈上去。

    黛玉清了清思绪,回到现实中来。

    她清澈的目光落到桌上的一只漆盘上,那是元妃今夜赏下来的东西。

    漆盘里是一部新书、一方宝砚,还有两对新样各式金银锞。

    黛玉随便看了一回,便让紫鹃收起来,又催她和其他人快去休息。

    丫头们确实都累了,收拾了一回就都去休息了。

    秦雪却精神百倍。

    她晚上一直跟着彩云看灯火,才交了差事回来。

    守灯火时秦雪虽是佯装低头肃立,但悄悄地连元春头上金钗镶了几颗珍珠都看清了,兴奋得不行。

    自她回来,一张嘴里叽叽呱呱地只要拉着众人说个不住,晚间紫鹃因为要陪侍黛玉,所以也在席上,这场面她虽也觉得新奇,到底比秦雪稳重多了,所以只是含笑听着。

    值夜的婆子来催过几遍,房内才熄了灯各自睡下了。

    秦雪在床上却始终睡不着。

    今夜见到元春的真容,果然如想象中一样端庄贵气。

    那是裹在绫罗绸缎、珠翠宝石之中,环绕在宫娥内监簇拥内的一个雍容的美人儿。

    这美人整夜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就连小到眉梢的一点轻轻的动作都体现出她良好的仪态,便是最严厉的教引嬷嬷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秦雪一直偷偷在打量贾元春。

    她发现元春一整夜也没有认真吃过什么东西。

    娘娘面前的桌案上精心布置了各样的佳肴酒水,撤换了一轮又一轮。

    从冷盘、热菜,再到鲜果、细点,她一直是优雅点头,间或示意身侧侍膳的宫女为她拣一两样菜。

    只不过略尝尝,又搁下了。

    秦雪看得直摇头。

    浪不浪费的就先不说了,咱们就说吃这么少是真的可以吗?

    秦雪想起在现代时看过清代末期一些人写的回忆录。

    那里头说,皇帝吃饭时,即便是爱吃的菜也一概不许多吃,侍膳的太监给少夹几筷子,就要撤下去。

    你说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封建帝制真的害人啊,看给人好好的姑娘折腾的,连顿饱饭都不敢吃。

    秦雪一边叹着气,一边才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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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御书房内仍是烛火通明。

    一张黄花梨长案上垒着满满的奏折,延嘉帝手持一支朱笔慢慢地读着,间或批上几个字。

    小庆子垂着头侍立在一旁,一声儿也不敢言语。

    只是偶尔手脚麻利地添茶、磨墨、剔烛,或是将一叠批过的折子仔细放进锦匣中。

    外头传来报更的声音。

    小庆子如坐针毡,他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劝道:“陛下,已是四更天了,歇歇罢。您关心国事,也得保重龙体。何况……今日还在节里,百官休沐、闭朝三日,这折子虽多,却也不急在这一时呢。”

    延嘉帝听了,将朱笔搁下,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按压着眉心,笑道:“四更了?怎么已是这个时候了,我竟不知道。”

    小庆子马上跪下道:“奴才们该死。是奴才们当差不经心,没能及时提醒圣上,误了圣上歇息的时辰,伤了龙体,奴才们甘愿领罚。”

    延嘉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监,随口道:“起来罢。‘龙体’也不是这样容易便伤得的。否则,那些妖人、反贼也不必苦费心机谋划着行刺了,只等着朕漏夜批折子自伤也罢了,岂不省事?”

    小庆子忙爬起身来,恭敬道:“谢陛下宽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