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回下 程咬金无端送变数
    林姑娘是老太太心尖尖上的外孙女儿,客居在此几年,上下皆敬她是客,府内的事情一概烦不着她的,又兼是小孩儿家,自己倒未多留心。

    今日骤然听见她劝自己这话,句句如针,竟然皆在点子上。

    似是提醒,又似警示,只是惜字如金,又太突然些。

    凤姐将下巴在大姐儿柔软的顶心头发上蹭了蹭,大姐儿有些痒,咯咯地又笑起来。

    凤姐搂了搂她,一面在心内慢慢咀嚼黛玉的话。

    自己理家掌事这几年,不可谓不呕心沥血。

    操持这样大的家业,人口多,进项又不如往日,样样事却又不能跌了体面,自己恨不得将一文钱都掰成几瓣儿花。

    旁的人哪里知道这里头的辛苦,所以下人多有微词乃至发狠诅咒的,自己并不是不知情,只是不屑理会罢了。

    御下若是不严,那便要被下人骑在头里了,这是自己出阁前就学会的道理。

    这些年自己使尽浑身解数哄着老太太、太太开心,在老太太跟前挣得了孙媳妇里头一份儿的体面,太太又是自己的亲姑妈,自然没话说,如今只有那个没主见的大太太一味嫌着自己。

    大太太看着自己同太太走得近,她心里不熨帖,平日里便总有许多事情来磨缠。

    这也罢了,可今儿别人都来,偏二姑娘不来,怕也是有她的手笔。

    论理到底大太太也没甚要紧,只是还占着一个亲婆婆的名分,不能丢开手去,只得同她敷衍罢了。

    凤姐在口里轻轻哼着歌谣哄着女儿,一面就有个小丫头进来道:“奶奶,二爷才使了人传话回来,说今儿个有客,不在家用晚饭,叫奶奶自吃罢!”

    凤姐摆摆手,叫她退下,一面心里冷笑。

    什么客,怕不是女客罢?

    凤姐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自己虽然厉害,却也还是个女人。

    不论是出嫁前做姑娘的时候,还是出了阁与妯娌们在一处的时候,人人都告诉自己——

    男人是天,是女子一辈子的倚靠。

    有个倚靠也不错,虽然有些不服气,凤姐仍然劝自己。

    虽是花烛夜才正经见上彼此的第一面,可贾琏容貌俊朗、举止潇洒,凤姐也是真心实意地中意他的。

    只是这些中意和喜欢,慢慢地也抵不过千防万防的疲惫。

    二爷……是个靠不住的。

    几年夫妻下来,彼此脾性儿也摸得清楚了。好的时候虽也是蜜里调油一般,可到底是他忌惮着自己的脾气,也忌惮着太太、忌惮着自己的娘家,这才不敢如何。

    饶是如此,他的心思还是不死呢,只是没有机会。

    若不是这些年自己看得紧,这屋里早不知进来多少人了。

    自己又岂是那等小家子气的妒嫉之人?

    凤姐只是不服气,那些上不得台盘儿的女人,她们也配同自己共事一夫?

    凤姐觉得有些孤单。

    说到底,自己身边竟没有一个实在的倚靠,全要靠自己扎挣,亲近的人只剩一个平儿……

    想到平儿,凤姐便想起来她日常是如何苦口婆心地拿话劝着自己保重。

    可自己年轻掌权,正是煊赫一时,风头无两,如此总听不进去。

    听得烦了时,有时还要同她磨几句牙,竟是辜负了她。

    想到这,凤姐抬头环视屋内。

    只见雕梁锦帐,高烛华灯,各样陈设无一不奢华,样样都精美,仆婢婆子们垂手肃立,敛眉屏声,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只等自己吩咐——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么,为何心里仍有不足?

    大姐儿又睡着了。

    凤姐换了个姿势,将女儿抱得稳当些。

    她蓦地又想起方才跟宝钗等说起自己小时的事情,当时自己是何等的淘气!

    凤姐嘴角微微扬起。

    细细想来,自己那样淘气,不过是为着叫家里的大人们多看顾些自己。

    自己明明比兄弟们都强,但父亲似乎从来不觉得,他满眼里只有兄弟们。

    可是谁家里又不是这样呢?

    女儿们虽然也尊贵,却只要锦衣玉食、中规中矩地娇养着就罢了,不过是为了等着嫁人。

    而男子,无论他们是何种形状,都是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人,同女孩儿们自然不一样。

    多么可笑,只因他们是男人。

    仅此而已。

    正怔忡间,“啪”的一声,桌上的灯花儿爆裂了,惊得大姐儿在凤姐怀中一动,扁着嘴又要哭。

    凤姐忙低头哄着拍着将她安抚好,向旁边使个眼色,丫头忙走过来,将几支烛都剪了一遍。

    凤姐将女儿的衣襟拢了拢,心内不由得叹息。

    从前自己只想着,等将来嫁了人,必要干一番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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