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回上 念族人元春虑前途
也有一个女官的身份,却没有正经的封号,处境不过只比宫女略强些儿罢了,虽然衣食无缺,各样场面上的事情也都勉强过得去,却也没有别人什么好脸色瞧。

    元春怔怔地坐在寂寞里。

    四周真静啊,自己向来最爱静,可现在却怕得很。

    元春怕自己就这么无人问津地从青丝熬到白头,又从白头变成一席枯骨。

    枯骨的结局就是随便叫人收拾了抬出去,从此再没人记得有过自己这样一个人。

    更可怕的是,这四周的静并非是因为没有人。

    正相反,这座不大不小的宫殿中除了有一位康嫔娘娘作为主位外,一共还住了有二十四位低等嫔御并她们的贴身宫女。

    众人皆不受宠,每日除给主位娘娘请两次安、聆听娘娘的训诫和教导外,其他时候便是各自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或做活计、或读宫规,总之一声儿也不准出。

    每日傍晚陛下翻过牌子后,当即就要熄灯。

    太监在院里拍两下手作为信号,二十四间房间的灯火要一齐熄灭,一整夜不许再见亮光。

    这还只是康嫔娘娘的宫里,其他主位娘娘的宫里,也是这样的规矩,也是这么多人。

    贾元春枯坐了三年,已经坐不住了。

    就算自己时运不济,一个人这样蹉跎着也罢了,可家里又是如何呢?

    家族送自己进宫,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就像这样一蹶不振的。

    族人虽未指望自己能够宠冠六宫、呼风唤雨,到底也是希冀着自己能够崭露头角、能够给族人帮衬一二。

    可自己如今这样子,又能帮衬得了谁呢?

    元春自进了宫才知道,任自己锦绣绫罗堆成的家再富贵、再安逸,也不过是一座虚有其表的空壳子。

    数遍满朝文武,竟然没有自己父兄叔伯的半席之地。

    家中虽然还有祖上的爵位可承袭,可到了伯父这一代,已然是降一等袭爵,如此传下去,再过几代人的工夫,若是族中不立新功,越发连这一个爵位也没有了。

    至于父亲,如今不过受祖荫庇佑,得了一个从五品的官做。

    不过是按责履事、但求无过,连上朝的资格也没有。

    如此景况,若是有一日风雨欲来,谁能替家族遮风挡雨?

    元春从前年纪小,现在却看得明白——

    家里众多叔伯弟兄,尽是些遛鸟走狗、眠花宿柳之辈,没一个有志气的。

    宫中虽然禁卫森严,消息却从来是不胫而走的。

    元春常听见说某某的兄弟考中了进士,某某的叔叔又新点了学政。更有某某的伯伯治水建功的、兄弟边关立捷的,真叫人羡慕。

    本朝规矩严明,前朝与后宫泾渭分明,不许勾连,可亲情到底是规矩所斩不断的。

    族人有了喜讯,宫中的女子即便不敢声张,心中也是欢喜的;

    同样的,若是宫中的女子得了恩宠拔擢,族人便是不敢大肆庆祝,心中也是安定的。

    一想到这个,元春就忍不住要叹气。

    好容易自己的哥哥是个有出息的,又勤谨、又恭顺,简直不像这家里的人。

    父亲那样看重他,指望他读书取仕,他偏又一病死了,叫人不知有多伤心!

    如今自己这一房,总共只剩下一个宝玉、一个环儿、还有哥哥遗下的一个兰儿,这三个人而已了。

    将来虽然未必不能再添人口,可到底又是将来的事,一时也指望不上了。

    宝玉是自己瞧着长起来的。

    他也生得极聪明,多少能宽解些父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

    只是他到底还小,今年才堪堪七岁,一团孩子气,环儿和兰儿就更小了,将来的事总是作不准的。

    宫里的规矩是三年一选,自己此番如果还是不能出头,眼见着今年又要有新人进宫了。

    那些宰相之甥、尚书之女、侍郎之妹,哪一个不是出身显赫,又兼年轻貌美,自己更不知要如何自处了。

    元春又感到一丝绝望。

    若是不成,抱琴是宫女,只要捱到二十五岁,不论如何也可被开恩放出宫去,而顶了一个后宫名头的自己却是注定老死宫中不得出。

    如今已经是这样凄凉,若是抱琴也走了,到时更是只剩自己一个孤魂野鬼,又要怎么捱过宫中漫长的岁月呢。

    元春眉头微拧,正自出神,抱琴却正拿着荷包走进来,低声道:“姑娘,这个月的月钱放了。”

    元春被这样一打岔,回过神来,只是温柔地笑道:“好,快收好吧。”

    抱琴喜孜孜地将钱仔细收在一只小箱子里锁好。

    元春忽然问道:“今日是哪一日了?”

    抱琴收好箱子,笑道:“才说今儿放月钱,姑娘怎么又问这个。宫里每个月都是初七放月钱呢,今儿可不就是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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