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
    京城风云暗涌,顾祈之布完棋局,难得偷得半日清闲。

    他未乘轿辇,只带了两名心腹侍卫,踏着晨露往昭华殿去。行至宫门前,值守太监刚要通传,却被他抬手止住。

    “不必惊动。”他嗓音清冷,眸色淡淡,“本王自己进去。”

    绕过影壁,尚未入内院,便听得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少年身形如鹤,一柄长枪在他手中宛若游龙,寒芒划破晨雾,衣袂翻飞间,枪尖点地,激起碎石飞溅。旋身再起时,枪势如虹,竟带起呼啸风声,惊得檐下雀鸟四散。

    顾祈之驻足静观,眸中掠过一丝讶然。

    不过几日不见,顾晏殊竟又拔高了几分。

    昔日那个面黄肌瘦、瑟缩在冷宫角落的少年,如今已长成这般英姿勃发的模样——

    剑眉斜飞入鬓,眸若点漆,鼻梁高挺如刃,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凌厉。因练武之故,他只着单薄劲装,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紧实胸膛。汗珠顺颈侧滑落,没入衣领,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像是一柄逐渐开刃的剑,锋芒毕露,却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似是察觉到视线,顾晏殊骤然收势,枪尖在空中划出半弧,稳稳钉入青砖。他蓦地回头,目光触及那道清冷身影时,眼底倏然亮起灼灼光华。

    “皇兄!”

    少年嗓音清朗,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顾祈之身前,发梢还滴着汗,却浑不在意,只眼巴巴望着他,像只讨赏的狼犬。

    顾祈之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丝帕递去:“嗯。枪法精进了。”

    顾晏殊顿时笑开,胡乱抹了把脸,又凑近半步:“皇兄今日怎有空来?可是要考校我功课?”

    他身量已比顾祈之高出半头,此刻却故意弯腰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耳畔,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与一丝隐秘的亲昵。

    顾祈之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让玄翊与你比试一番。”

    顾晏殊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掩去,笑道:“好!”

    ——他其实更想与皇兄交手,哪怕只是切磋。可皇兄似乎……极少动武。

    玄翊神色自若地瞥了顾晏殊一眼,心中冷笑。

    ——殿下风华绝代,武功自然超凡,可他又怎会知道,殿下的身体早已不足以支撑他用武了?

    内院中,枪影交错,寒光凛冽。

    顾晏殊招式凌厉,却仍逊色于玄翊的老练沉稳。然而,顾祈之静静望着二人交手,眸色渐深。

    ——不过短短数月,顾晏殊的进步竟如此神速。若再给他些时日……

    末了,顾祈之出声提醒:“进去先休息一会吧。”

    “好,皇兄先请。”顾晏殊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顾祈之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径直拉过他的手臂:“这里没外人,不必讲究这些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的力道并不重,可顾晏殊的身体却陡然一僵,像是被火灼到一般,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顾祈之察觉到异样,眉头微蹙,手一松,却错过了他这位“皇弟”眼中一闪而过的贪恋。

    屋内,烛火轻晃。

    顾晏殊乖顺地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斑驳交错的血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却仍泛着刺目的红。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是我自己罚的……没能完成师傅的教导。”

    顾祈之目光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胡闹。”

    “我怕皇兄嫌我没用……厌弃我。”顾晏殊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攥住顾祈之的袖口,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顾祈之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有用无用,从来就没有固定的标准。”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待会儿让人给你送些伤药,别再做这种蠢事。”

    “好!多谢皇兄。”顾晏殊眼睛一亮,唇角微微翘起,却又很快抿住,像是怕泄露太多情绪。

    “你且休息,孤先回去了。”顾祈之起身欲走。

    “皇兄!”顾晏殊突然出声,又像是意识到失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能不能,陪我一起用膳?”他喉结微动,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自从母妃去世……已经很久没有人陪我用膳了。”

    顾祈之回头,正对上他微红的眼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终是点头:“好。”

    ——

    暗处,玄翊冷眼旁观。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顾晏殊低垂的眉眼,袖中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又在利用殿下的怜悯。

    门口,被拨给顾晏殊当侍卫的玄夜忽然脊背一寒,莫名打了个冷颤。他皱了皱眉,站直身子,心里嘀咕:

    ——怪了,这春日里的风……怎么透着股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