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盘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香烛味,青玉地砖泛着水汽。司弦站在堂外,拇指不自觉在衣袍里层来回摩挲,指尖一直全是凉汗。他习惯独行,少有冒险,这一次却要把能拥有的一切推上这张赌桌。
他看着大堂黑得像是三百年没刷的锅底,内心无比清楚:若不是非到破釜沉舟之时,谁会和冥渊主控对着干?
遥远的位置上,冥尊盘坐主位,纸狮子灯光投下狰狞的剪影。那眼神像是能斩断人的魂魄,无声扫过堂下所有人,包括司弦。
鬼差、判吏、伴堂冥蛇,身影斜斜地立在两侧,不发一声,只余外头缕缕雾烟,似有无数目光在暗处窥伺。
冥尊开口,声音沙哑却压得空气里都带着湿意:“欲动天命者,须自带赌注。你觉悟了吗?”
司弦躬身,语气平稳:“在下以自身升仙功德为赌,求白匀翼得以免堕罚恶司。”
几个判吏嘴角微动,冥尊像听见什么笑话,轻轻咳了两声:“你倒干脆。白匀翼的命,你担得起吗?”
司弦低头,双手交叠在袖中,却在衣角狠狠掐了一把:“若他修心不成,魂飞魄散;若他修心成功,我魂飞魄散,我认。”
“既如此——合约为凭。”冥尊曲指敲案,黑玉桌面泛出叠影,堂中规章卷宗自动飘至司弦面前。“三百三十三年,时间一到,赌局结清,届时,莫怪冥渊无情。”
司弦没有答话,只是一手持笔,郑重在苍白如烟的契券上按下自己的魂名符印。他的手在空气里微微颤抖,这一刻,连背后的冥蛇似乎都减少了呼吸。
桌角,一枚沙漏无声运转,银沙粒粒坠下,落在签文之上。空气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时间本身也被掰断了一截。
女声温柔又机械地报时:“三百三十三年轮回倒计时,契约已定。”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沉重得发闷的风声划过孔洞,搅得人心跳也迷迷糊糊。
冥尊缓缓抬眼,道:“阴律司缺人,白匀翼自今日起为引差,剥心魄,需七阶修心方可求轮回。而你,司弦,暂列鬼仙,百名引差圆满方能转升,每一名未圆满者皆由你偿还。”
那份判决,让堂下鬼差们交换了几个惋惜的眼神。修心难圆,赌局未启,便已有了牺牲者的影子。
司弦只是弯腰领命,咬下最后的犹豫。
仪式刚落定,堂内烛光忽地一阵轻晃,好像有人从后堂无声入场——但四下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司弦听到沙漏滴答声缓慢变调,“……滴答——滴、答、滴、……”声音仿佛被什么力量拖慢。他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角落里忽明忽暗的纸狮灯,灯下地砖泛起淡淡的波纹,好像无名的潮汐自地下涌动。
他正集中心神,忽见帷幔后一道影子闪过,一个极瘦极窄的黑影,无声地朝他靠近。那身影明明只在余光中晃了一晃,司弦血脉却莫名一凉。
“此局并非不可破。”一个极低的声音近乎刺进他耳骨,一只冰冷的手将一张泛黄陈纸塞进他袖口。
等他蓦然回头,帷幔空无,风都带着点渗人地死静。
司弦悄然取出那张纸条:上头字迹凌厉如钩,写着:
云遮月明不见光,心识幽深自有章。
纸尾角落,还落着三枚奇怪的印痕,如同随意勾勒的“XXX”字符。
他抬头环视堂中,冥尊眉目低垂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判吏鬼差的注意力全被各自卷宗吸走,没人察觉方才异变。
司弦微微咬牙,将纸条深藏袖底。心里莫名升起三分预感——赌局远不止眼前这套规矩。
漫长仪式结束后,司弦被鬼差领去阴律司外院,道路幽深宛若盘根夜树。冥渊新任鬼仙的驻所寡淡朴素,只留一架竹帘和一张陈旧职册。
他翻开那册子,纸上“白匀翼”三个字远比任何灵力风暴来得刺眼。
司弦指尖一顿,却只能强作镇定。
门外忽然敲得咚咚直响,一个带着明朗笑意的声音高高响起:“上司好!白匀翼引差来报到啦!”
门一开,进来个身材修长,面色极白的小青年,身上挂着引差制式符牌。目光却带着七分新奇三分傻气——和记忆里那个睿智清醒、挥斥方遒的白匀翼判若两人。
“白匀翼,你可还记得你是谁?”司弦目光探究。
白匀翼挠挠头,一副认真的模样看着司弦:“当然记得,我是……引差啊!新来的,包吃不包住,还能领鬼币!”语气中竟然没有半点生前的影子。
“既然来了,要习惯冥渊的规矩。”司弦淡淡叮嘱。
白匀翼傻笑着点头,东张西望,对一切都新鲜,像只刚进新窝的小狗。
司弦拉开桌边椅子,示意他坐下。白匀翼立刻坐得笔直,眼里全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