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村
则立刻焦躁不安地抬蹄跺地,疯狂摆动头颅,想要挣脱缰绳的桎梏。

    霁薇连忙伸手去安抚它的脖颈,拽着缰绳的力道只得更紧。

    她不禁朝孩童蹙起眉头:“它陪我行至千里,我岂能这样对待?”

    孩童听闻,却是面露不屑地瘪了瘪嘴,将本就前倾的脖子又向前抻了抻,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在清瘦的身板上显得格外突兀,加之四肢短小,令人总觉得有些不协调。

    “那好吧。”他的语调蓦然变得低闷,“我阿爹今天回来了,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我阿娘她……”

    “混小子!谁让你跑出来的?”

    话音未落,便听一道嘶哑的女声从不远处飘来。

    霁薇抬眸看去,只见一妇人脚踩素色布鞋,轻微挽起的宽脚裤露出一截雪白脚踝,上身穿着深红粗布对襟衫,胸前用黑色丝线似乎绣着三朵盛放不一的菊花,更衬得她肌肤隐隐有灰白之色,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霜。

    “!!”

    孩童猝然被吓了一跳,僵硬的扭回脖子,声音嗫喏:“阿、阿娘……”

    “混小子!一声不吭就跑出来……这大黑天的、你你要是迷了路,跑到山里怎么办?!成心……成心给你娘找麻烦,是不是!?”

    妇人的喉咙中似是堵着什么东西,致使她说话时声音断断续续,每句话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般。

    语气虽有些严厉,却总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虚弱。

    孩童的脸色难看至极,他低下头,细长的脖子上几颗骨节在瓷白的皮肤下更显嶙峋。

    “……娘,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霁薇站在两人相对的位置,悄然将两人的神态动作尽收眼底。

    这妇人颧骨高耸,脸颊瘦削,此刻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孩子,使得一双狭长的吊梢眼在不知不觉中肿胀起来。

    而眼前这孩子深深低垂着头,仿佛被无形的重压强行压迫着,那根细弱脖颈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娘,我想骑马……我想要这匹马……”

    霁薇闻言,随即放下抚在马儿脖颈上的手,然而刚要开口,却不料山中突然袭来一阵幽冷狂风,登时将几盏悬在门梁的灯烛掀翻在地,尘土随着风势四处飘扬。不过片刻工夫,这些尘埃便纷纷钻进了霁薇等人的头发和衣襟里。

    见状,霁薇赶忙抬袖挡脸,可那妇人却立刻抱住孩童,动作极快地朝房屋跑去。

    “娘,我害怕……”

    孩童趴在母亲肩膀,声音不知为何竟会颠簸出几分哭腔。

    妇人也在口中不断地呢喃着什么,但碍于风声实在太大,她嗓音又断续沙哑,着实让人分辨不清。

    如此情形下,霁薇紧抿唇畔,毫不犹豫地牵马跟上。

    踏入院落之际,她甩袖一挥,法咒应势而起,不动声色间便把缰绳紧紧栓在院中木桩,随即快步赶上母子二人的脚步。

    跨进门槛的刹那,刮耳风声与甘苦尘埃全部被隔绝在外,但不等她停下喘几口气,一股混杂着草木腐朽与线香的怪异气味立刻袭面而来。

    霁薇心中顿时警钟大作,掩在袖间的双指紧紧并拢,寒冰灵力于指尖蓄势待发。

    借着残烛余烬的微光,她小心仔细地打量起这间看似寻常的青砖瓦房。

    青灰瓦片铺就的屋顶下支着几根粗壮发黑的木梁,墙面平整干净,只是在不显眼的墙角处,爬满了暗绿色的霉斑。

    在外瞧着房屋窄小,在内却只觉宽敞无比。

    此时霁薇站在厅堂,游离四周的视线缓缓移到帘幕后的安静里屋。

    “哗啦。”

    珠帘晃动,在空荡的房中发出一记微弱却突兀的声响。

    但丝毫没有影响到里屋床榻旁的母子。

    霁薇抬手掀开半截帘幕,目光轻悄悄地投注在俯身榻前的妇人身上。

    “满儿睡,满儿睡,满儿睡了盖花被……”

    她低哑着嗓子,背对着门,呼吸极轻,正一手扯起暗红色棉被,一手用掌心轻轻柔柔地拍着孩子的肩膀。

    “花被宽,花被长,睡在梦里……见亲娘……”

    方还在霁薇面前嬉笑的孩童眼下正乖顺地躺在榻上,两只细短的手掌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前,双眸紧闭,似是已经沉沉睡去。

    然而转瞬,暗红棉被便将他消瘦的身子全部覆盖,只留一颗圆滚滚的头颅露在外面,床榻旁的昏暗火烛摇摇晃晃,跳跃的微光跌在他几近瓷白的皮肤上,非但没能添上半分暖意,反倒衬得那脸色愈发古怪。

    尤其是浅薄眼皮堪堪覆盖住的眼珠,许是因着睡熟的缘故,竟隐隐翻出一截眼白,只叫人看得头皮发紧,胆寒却又偏生移不开眼。

    仿佛只要稍不留神,下一刻那层薄如蝉翼的眼皮便会猛地掀开,一双惨白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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