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摊主却全然不在意,她抬手往四周一指,努了努嘴:“喏,前面那些穿着藏青布衣的,都是醇楼的家丁。有醇楼在,谁敢找我的麻烦?再者,但凡是在荔城开摊子的,谁不知道得三雅居的一月瓷玉牌,便能得到富余三年的暴利?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抢砸,那便是公然挑衅三雅居的招牌。”
说到此处,她见霁薇面露犹疑,随即又起一念,想要将瓷玉牌随意丟掷在摊位上,只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诶诶,倒也不必。”霁薇连连拉住她的衣袖,将她拽了回来。
“瞧你这一脸的怀疑之色,是以为我在夸大其词?”
霁薇左右瞟了瞟眼睛,打消掉违心摇头的念头,转而颔首一笑,承认了。
“只卖一月的甜饮,如何能挣出富余三年的利钱?这其中恐怕,不只是卖甜饮吧?”
“那是自然。”摊主阿姊再次无视了她的语气,“荔城素有江南水都的美名,自打西域止战后,三雅居以醇楼为首培育出来一种外皮红艳,内里绵软的果子,即使枝叶摘离也能存留数日之久。”她朝霁薇一抬下巴,“喏,你手中的这杯甜饮,可是用了上百颗离枝酿制而成,这满城的清甜也是从那离枝树上飘出来的。只不过这果子有个极大的缺憾,就是不能离开荔城,哪怕是一公里都不行。只要商运的车队一出城门,里头的香气顿时就会腐烂。”
“既不能出城,只靠着外乡人慕名到访,又怎能赚得如此丰厚的利息?”
“这便是三雅居的厉害之处。”摊主神色飞扬,将自己细腻嫩滑的手背展露给霁薇,“离枝不能直接出城,但换种方式总可以的呀。你瞧瞧我这双手,是不是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年逾四十,整日泡水操劳的手?”
霁薇顺着她的话抬指抚了抚摊主的手背,随即又认真的看了眼她的脸。
摊子旁悬挂的烛火隔着灯罩透出红晕微光,将侧对着灯烛的摊主的半边脸庞染得格外柔和,映照出细腻的轮廓,仿佛岁月根本不忍心在她脸上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若不是她亲自提及年龄,当真无法让人窥探出这张红润光滑的皮囊下,竟装着与之不符的年岁阅历。
似是被自己灼热的目光燎到,倒令她脸上不禁一热,倏地泛起羞来。
霁薇浅浅一笑,旋即将视线拉开,顺着方才的话题接着道:“也就是说,三雅居将离枝做成了面脂对外出售,而阿姊也能从中得到一分利润?”
摊主连连颔首,满意道:“正是如此。三雅居的点子颇多,一颗离枝树能做出百种花样,所制的香膏香粉不仅在荔城大受欢迎,连外邦的商队也纷纷赶来采买,但楼中供不应求,我这挂着瓷玉牌的小摊也能多沾些光,卖出几份,还能得几份醇楼的分红,这日子别提有多开心了。”
“听阿姊如此说,想来荔城在战后唯一的指望便是这离枝,可离枝毕竟是鲜果,鲜果都有季节之分,若是到了寒冬又该如何?”
摊主顿了顿,忙摇首否道:“不会不会。离枝四季常开,品种多了去了,每一季都有不同的花样。”
闻言,霁薇微微沉吟,抬手抿了一口杯中的甜饮,目光微凝,陷入沉思。
确实只有荔枝的味道。
但按她所知,凡间的荔枝不该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在霁薇的记忆里,荔枝珍贵且脆弱,哪怕是以再高的价格精心呵护,在长途跋涉的运输中仍难免会有许多残缺。
如此娇嫩的果实,又怎会一年四季都这般常青呢?
“殿下,这便是荔城今年特供培育的离枝树。”
醇楼雅阁,清香四溢。一袭浮光锦的季依云正微微垂首,恭切地朝上首位端坐的男子介绍着被家丁搬到雅阁中央的硕大果树。
她话落良久,却只听首位那人兴致怏怏地“嗯”了一声。
雅阁内的气氛一时间不由变得几分尴尬,季依云外表风轻云淡,实则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早就将袖间的光滑衣料攥的无比褶皱。
原因无他,怪只怪荔城的名声太响,竟引得微服私访的太子在不该来的时机主动改道,前来荔城探探虚实。
季依云的脊背从不会有今日这般畏缩的模样,但天不遂人愿,她盼了数年的朝廷现下终于如愿专程前来,本该获得褒奖的好事却在此刻令她无比难安。
她悄悄抬首瞄了一眼放置在身侧的圆盘瓷盆,几片从枝头解下的叶子已经变得枯黄。
季依云不禁咽了咽喉咙。
上首位端坐的那人仍旧一言不发,季依云轻吸了几口气,这才鼓足勇气抬首一望。
身着杏黄四爪蟒袍的太子下颚紧绷,捏着茶盖的指节正缓慢地剐蹭着杯沿。
季依云余光微动,随即便听见太子身侧的侍从适才开口,打破了安静:“劳烦季掌柜将里面的泥土取一捧来。”
“咯噔。”
季依云的心脏没由来的一抽,脑海